解释。
仅仅两个字,却如同万载寒冰凝成的利刃,悬于孟无极等人的神魂之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抵生死的压迫感。
孟无极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冰冷地贴在背脊上。他的喉咙发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他能解释什么?解释那明显带着古老高等魔气、伪装成散修的偷袭者为何会出现在擂台上?解释为何那偷袭者的目标如此明确、手段如此阴毒致命?他与那偷袭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不!他绝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不仅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整个天擎派也将万劫不复!勾结魔族,谋害长留客卿(即便是失忆的客卿),这罪名足以让天庭下令剿灭他满门!
“帝君!冤枉啊!” 孟无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高台之上的文昌帝君,声泪俱下地嘶喊道,“我……我不认识那魔族!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是有人要挑拨我天擎派与长留的关系,要搅乱六界议庭啊!”
“对!对!” 他身边那几个同伙也纷纷跪倒,急声附和,“帝君明鉴!我等对那魔族绝无半点联系!定是……定是那魔族自己潜伏进来,见机行事!”
“或许……或许是那骨头姑娘的力量太过诡异,引来了魔族的觊觎或忌惮,所以才……” 另一人结结巴巴地补充道,试图将祸水引向骨头。
那悬于神魂之上的冰冷意志,陡然加重了一分!
“啊——!” 那说话的仙人顿时惨叫一声,七窍之中同时溢出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瘫软在地,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无声的警告。
冰冷而残酷。
孟无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胡乱攀咬,只能不住地磕头,口中连呼“冤枉”。
文昌帝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如刀般刮过孟无极等人,又看向论道台上那道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身影,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长留方向的云海深处。
勾结魔族……这罪名太大。但方才那一幕,瞎子都能看出有问题。那魔族伪装得极其巧妙,若非骨头那诡异的力量似乎对魔气格外敏感,加上白子画意志的最后“抹除”,恐怕此刻已酿成大祸。孟无极等人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至少是知情不报,甚至可能是提供了便利。
“此事,” 文昌帝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疑点重重,关系重大。孟无极,及相关人等,即刻收押,由天庭会同长留、蜀山、蓬莱,共同彻查!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议论,更不得再以此为由,攻讦骨头姑娘!”
“帝君!冤枉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带下去!” 文昌帝君不为所动,一挥手。立刻有数名身着银甲的天庭卫士上前,以特制的锁链将孟无极等人捆了起来,封住修为,押往一旁。
处理完孟无极,文昌帝君的目光,再次落回论道台上。
“骨头姑娘,”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伤势如何?可需立刻休养?今日擂台,因此变故,可暂且中止。你已连胜八场,力挫强敌,更揭穿魔族阴谋,功不可没。本君可代表议庭宣布,你已通过此番‘验证’。”
他的话,合情合理,也给足了台阶。毕竟,骨头的状态看起来确实很差,而且魔族插手,擂台的性质已经变了。
然而——
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坚定。
“不。”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其中的坚持,却清晰可闻。“还没结束。”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依旧残留着惊惧、猜疑、复杂神色的面孔。虽然孟无极被押走了,虽然文昌帝君发话了,但她知道,那些深植于人心的恐惧与猜忌,并没有因为一场变故、几句宣判而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被压制,隐藏在了更深的地方,等待着下一个机会,便会再次滋生、蔓延。
她的力量……是的,她自己也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这力量的诡异与特殊。它似乎能“抹除”一切,连那古老的魔族力量都能对抗、湮灭。但这力量从何而来?为何会在她身上?它真的完全受她控制吗?
方才与那魔族的对决,尤其是最后催动那混沌色光晕时,她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仿佛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因为过度的消耗与外来力量(尤其是那污秽魔气)的刺激,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但——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要继续。
更是一种……态度。
一种直面自己、掌控自己力量的态度。
哪怕这力量危险,哪怕它可能会带来麻烦,甚至……反噬。
“擂台之约,” 骨头看着文昌帝君,一字一句道,“是我提出的。规矩,是帝君您定的。十场,或无人再战。现在,还差两场。”
“我的状态,”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体内那越来越明显的虚弱感与隐隐的躁动,“还撑得住。”
“而且,” 她的目光,转向台下,声音清冽,“方才那魔族,算是第九场吗?”
那魔族……算是擂台挑战者吗?严格来说,他伪装上台,意图不轨,性质已变。但骨头确实是在擂台上与他交手并“击败”(虽然后来是白子画意志抹除)了他。
文昌帝君沉吟片刻,看向旁边的清虚道长等人。
清虚道长微微颔首:“虽是魔族作乱,但骨头姑娘确实是在擂台规则内与之交手,并承受了巨大风险与消耗。贫道以为,可算一场。”
“附议。”
“算。” 东方彧卿摇着折扇,简洁地吐出一个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骨头,眼中的探究与凝重,愈发深了。
“好。” 文昌帝君点头,“那魔族,算作第九场。,你已连胜九场,只差最后一场。”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台下:“还有谁,欲上台‘验证’?”
台下,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再出声。
开什么玩笑!连那种恐怖的古老魔族都被“抹除”了!谁还敢上去?嫌命长吗?而且,看骨头那苍白虚弱却依旧坚定的样子,分明还有再战之力!更别提……那绝情殿中的意志,虽然收敛,但分明还在关注着这里!此刻上台,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骨头静静地站在台上,等待着。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躁动感,在寂静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经脉、在她的神魂深处,蠢蠢欲动。是因为力量消耗过大吗?那魔族力量的刺激?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
文昌帝君缓缓起身,声音传遍四方:“既无人再战,依照擂台规矩,本君现在宣布——”
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留席位中,一道青色身影,越众而出,身形一闪,便落在了论道台上,站在了骨头对面。
笙箫默!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与戏谑,而是一片严肃与凝重。他的目光,深深地看着骨头,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无奈,更有一丝坚定的决心。
“儒尊?” 骨头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上台的会是他。“你……”
“骨头,” 笙箫默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你已经证明得足够多了。
“规矩是十场,或者无人再战。” 骨头摇头,“现在,还差一场。儒尊是要来完成这最后一场吗?”
“是。” 笙箫默毫不犹豫地点头,“但,不是以‘挑战者’的身份,也不是为了‘验证’你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又看向高台上的文昌帝君,朗声道:“我,长留儒尊笙箫默,在此,代表长留,向骨头姑娘发起‘同道印证’之战!此战,不为胜负,只为印证道法,点到即止!若骨头姑娘能接下我三招,便算我长留认可其力量、认可其为我长留客卿长老!此后,任何人再对骨头姑娘之身份、力量有所质疑,便是与我长留为敌!”
他的话,掷地有声,瞬间引起了台下一片哗然!
长留儒尊亲自下场!而且是以这种方式!这分明是在给骨头一个最体面、也最有分量的“台阶”,同时,也是在向六界宣告长留对骨头的维护与认可!三招“同道印证”,以骨头之前表现出的实力,接下自然不成问题。如此,擂台之约圆满结束,骨头既证明了自己,又得到了长留最强硬的背书!
文昌帝君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这笙箫默,看似玩世不恭,关键时刻却是心思玲珑,处事周全。
“骨头,” 笙箫默看向骨头,语气放缓,“接受吧。这是最好的结果。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骨头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笙箫默的用意。她也知道,这确实是最好的收场方式。疲惫与虚弱,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意志。体内那股躁动,也在不断加剧。
但……
她抬起眼,看着笙箫默,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关切与坚定。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多谢儒尊好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
“我答应的,是擂台之约,是以我的力量,接受任何形式的‘验证’。”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这最后一场,我想……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来。”
“你的方式?” 笙箫默眉头紧皱,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方式?骨头,不要逞强!你的状态很不对!”
骨头没有回答。
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战斗的起手式。
而是一种……仿佛要拥抱虚空、迎接某种降临的姿态!
“骨头!你做什么?!” 笙箫默脸色大变,急声喝道,同时身形急退!他从骨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极不稳定的能量波动!那波动,比之前与魔族对战时,更加狂暴,更加……混乱!
台下,摩严、幽若等人也是脸色骤变,霍地站起!
就在此时——
骨头周身,那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混沌色光晕,再次亮了起来!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内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而是变得无比狂暴、混乱!
无数道细小的、颜色各异的光丝,从那混沌光晕中迸射出来,如同失控的闪电,在她周身疯狂窜动、交织!有金色的神圣光辉,有暗红色的凶煞之气(残留的魔气侵蚀?),有乳白色的纯净仙力(她自身修炼的?),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包容了一切色彩又仿佛什么都不是的混沌之色!
这些光丝互相碰撞、湮灭、又不断新生,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将骨头周围的空间搅得一片混沌!一股恐怖的、仿佛要毁灭一切、又仿佛要重开天地的混乱气息,从她身上冲天而起!
“她的力量……失控了!”
“快!加固屏障!所有人后退!” 文昌帝君厉声下令,同时与其他几位裁决再次出手,将磅礴的仙力注入论道台阵法!但这一次,那屏障在骨头周身那混乱力量的冲击下,震颤得更加剧烈,裂痕不断扩大!
“骨头!冷静下来!控制住你的力量!” 笙箫默在远处急声呼喊,却不敢轻易靠近。那混乱的力量场,让他都感到心悸!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她的眉心,一道极其淡薄的、仿佛莲花又似火焰的金色印记,若隐若现,明灭不定。
“呃啊——!”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低吼!
随着这声低吼,她周身那混乱的光丝,骤然向内一缩,然后——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都要混乱的能量风暴,以骨头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混沌色的光芒,夹杂着金色、暗红、乳白……种种颜色,形成一道毁灭性的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
论道台四周那由文昌帝君等人全力维持的防护屏障,在这股恐怖的冲击波面前,仅仅坚持了不到一息,便彻底破碎!
能量风暴毫无阻碍地席卷而出,冲向台下的众人!
“不好!”
“防御!”
台下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修为较高者纷纷运起护体仙罡,或祭出法宝抵挡,修为较弱者则被那混乱的能量余波冲得东倒西歪,甚至吐血受伤!
高台之上,文昌帝君等人也是脸色凝重,同时出手,布下一道更为强大的屏障,将大部分能量风暴挡在论道台范围内,但依旧有不少逸散出去,造成了混乱。
风暴的中心。
骨头的身体,被那狂暴的混沌光芒彻底吞没。
只能隐约看到一道扭曲的身影,在光芒中痛苦地挣扎、蜷缩。
那一直笼罩在论道台上空、冰冷而隐晦的意志,再次动了。
但这一次,它的动作,似乎出现了一丝……迟疑?是一种被干扰的凝滞?
仿佛骨头身上爆发的这股混乱力量,对它也产生了某种影响。
然后,那意志尝试着向骨头靠近,试图像之前“抹除”魔族那样,将这股失控的力量也“抹除”或“压制”
但——
就在那意志触及骨头周身那混乱光芒的瞬间——
异变再起!
但那双原本清澈灵动、或是平静坚定的眸子,此刻,却被一种纯粹的、淡漠的、仿佛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淡金色所充斥!
那金色,并不耀眼,反而有些暗淡,却透着一种亘古苍凉、俯瞰众生的冷漠威严!
虽然颜色极淡,力量似乎也远不如传闻中那般毁天灭地,但那独特的形态与气息,却让在场所有对当年之事有所耳闻、或是见过相关记载的人,瞬间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淡……淡金双眸……” 摩严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语调,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真的是……妖神……”
“不……不可能……” 清虚道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手中的拂尘都险些掉落。
连高台上一向沉稳的文昌帝君,此刻也是身躯微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传说中,妖神花千骨觉醒时,双眸便会化作淡金之色,拥有毁天灭地的威能!这是六界公认的、标志性的特征!
难道……难道眼前这个失忆的、自称“骨头”的女子,真的是……妖神转世?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真正“死去”,只是力量被封印、记忆丢失,而如今,在这擂台之上,在力量透支与魔族刺激下,那被封印的妖神之力,开始……复苏了?!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恐惧蔓延之际——
那睁开淡金双眸的骨头(或许此刻已不能再简单称之为骨头),缓缓转动着脖颈,那双淡漠的金色眸子,冰冷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道试图靠近、却似乎被她周身混乱力量阻隔的无形意志之上。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
然后,一个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又似乎带着一丝茫然与痛苦的声音,从她的喉咙深处,一字一顿地、艰涩地挤了出来:
“白……”
“子……”
“画……”
“你……”
“也……怕……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