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灰色篷布如同幕布般落下,彻底掩盖了河滩上那惊世骇俗的轮廓。最后一丝缝隙被压实,民兵和公安人员在外围拉起了第二道、更远的警戒线,将依旧不肯完全散去、引颈张望的人群隔绝在外。喧嚣似乎被这厚重的织物吸收了大半,河湾边陡然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剩下辽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以及风吹过篷布边缘发出的噗噗轻响。
专项调查组的临时指挥点,设在距离尸骸约五十米远的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这里搭起了一个军用帐篷,既能俯瞰整个封锁区域,又能避开大部分好奇的视线。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一盏马灯(尽管是白天,但篷布遮挡下光线昏暗),以及陈星带来的那些打开的仪器箱和苏月摊开的档案资料。
陈星几乎是一头扎进了他的临时工作台。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采样瓶,将刮取到的粘液和组织样本涂抹在载玻片上,凑到便携式高倍显微镜下,调整着焦距。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得几乎要喷出火来。那股浓烈的腥气,即便在帐篷里,依旧顽固地弥漫着,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苏月则坐在帐篷口,面前摊开着记录本,但她并没有立刻书写。她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风中带来的细微信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古老的节拍,这是她集中精神、尝试与周围环境建立更深层次联系时的习惯动作。与陈星沉浸在微观世界不同,她的“调查”更偏向于感知那些无形无质、却可能真实存在的“场”。
李肖站在帐篷边缘,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那被完全覆盖的庞然大物之上。篷布之下,是一个可能颠覆现有认知的存在。他回想起孙正仁那惊恐却坚定的眼神,回想起陈星发现的异常纹路和渗油物质,回想起苏月提到的历史记载与天象吻合。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而他现在需要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时间在沉默而紧张的调查中缓缓流逝。
“不可能……这完全不符合逻辑!”陈星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打破了帐篷内的寂静。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挫败。
李肖和苏月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有什么发现?”李肖走到桌边,沉声问道。
陈星指着显微镜,又拿起几张刚刚快速绘制的细胞结构草图:“主任,你们看。我初步观察了采集到的表皮细胞和粘液成分。细胞结构……异常复杂,有些特征类似于爬行动物的角质鳞片,但韧性和排列方式又截然不同,其中混杂着一种……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纤维状物质,具有金属光泽和极高的强度。粘液成分更是古怪,含有多种未知的有机酯类和……以及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虽然辐射水平极低,对人体无害,但这在自然生物体上是极其罕见的!”
他拿起成分分析仪的初步打印结果,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还有那些渗入泥土的‘油性物质’,初步分析显示,它是由多种长链烃和复杂的含硫化合物组成,稳定性极高,挥发性却很低,这解释了为什么腥味如此持久。但这更像是一种……经过高度提炼的工业润滑油或者某种未知的生物燃料,而不是生物腐败产生的普通油脂!”
陈星的目光扫过李肖和苏月,语气变得愈发急促:“还有那些鳞片!我刚才又仔细检查了一片边缘翘起的鳞片,它的微观结构呈现出一种……一种类似复合材料的层状分布,外层坚硬,内层却具有极佳的吸能缓冲特性。这种结构设计,远远超出了自然演化的范畴!从纯粹的生物学和材料学角度,我无法解释它的来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震惊,总结道:“基于目前的初步检测,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绝不是什么鲸鱼或者已知的任何大型生物!它的生物构造和化学特征,充满了……充满了‘人工设计’的痕迹,或者至少,是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迥异于地球已知生命形式的演化路径!”
帐篷内一片寂静。陈星的结论,无疑是将事件推向了一个更加诡异的方向。不是误认,不是已知生物,而是“未知”,甚至是带有“非自然”特征的未知。
苏月缓缓睁开眼睛,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空灵而带着一丝寒意:“陈星同志的数据,从科学层面佐证了我的感觉。”她看向李肖,“主任,从靠近这里开始,我就一直在尝试‘聆听’。这片区域残留的‘信息’非常强烈,但也非常……破碎和悲伤。”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被篷布覆盖的区域,仿佛能穿透那层障碍,看到其下的本质。
“我感知到的,不是一种单纯的、野兽死亡后的混沌意识残留。那里面混杂着极其古老的气息,如同深埋地底的化石突然重见天日;还有一种……强烈的不甘和庞大的痛苦,像是在生命最后时刻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最奇特的是,我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碎片’——像是某种超越了语言的、直接投射在意识层面的‘图像’。”
“什么样的图像?”李肖追问,眼神锐利。
苏月努力回忆着,眉头微蹙:“很模糊,转瞬即逝。但我似乎……看到过翻滚的乌云,不是普通的雨云,里面仿佛有巨大的阴影在搏斗;还有……炽烈的、如同流星坠落般的火光;以及……无尽的、深不见底的幽暗水域。这些图像都伴随着一种巨大的威压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她转过身,面对李肖和陈星,语气变得无比肯定:“这绝不仅仅是一具尸体。它是一个……承载了巨大秘密和能量的‘载体’。它的出现,它的死亡,背后一定有着我们尚未知晓的原因。我认为,我们必须考虑超自然因素,考虑它与本地传说、历史记载,乃至更大范围的古老神话之间的联系。”
“超自然?”陈星立刻反驳,他刚刚建立的“非已知生物”认知框架,无法接受如此“不科学”的延伸,“苏月同志,我承认这生物的构造超出了我的认知,但这只能说明自然界还有我们未曾探索的领域!我们不能因为科学暂时无法解释,就归咎于虚无缥缈的‘超自然’!那些所谓的‘图像碎片’,很可能只是强烈心理暗示下的主观臆想,或者是受到现场气氛和孙正仁等人描述的影响!”
他指着帐篷外的篷布,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更深入、更系统的科学分析!应该立刻协调力量,将这具尸骸整体运送到具备更好条件的实验室进行解剖!提取它的dna(如果它有的话),分析它的骨骼结构、内脏器官!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真相!而不是去依赖那些无法量化、无法验证的‘感觉’和‘图像’!”
“陈星同志!”苏月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被理解的激动,“科学仪器能分析物质的成分,但能分析其中蕴含的信息和情感吗?你能用显微镜看到一段记忆,用成分分析仪测出一种情绪吗?有些真相,恰恰存在于理性认知的边界之外!忽视这些‘感觉’,我们可能会错过最关键的东西!”
“你这是唯心主义!”
“你这是机械唯物主义!”
争论瞬间变得激烈起来。陈星的脸因激动而泛红,苏月则毫不退让地与之对视。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在这狭小的帐篷内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李肖没有立刻制止他们。他安静地听着,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这种分歧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有意引导的结果。陈星的理性可以确保调查的严谨和证据的扎实,而苏月的灵性则可能打开通往另一维度真相的大门。关键在于如何平衡和整合。
就在争论相持不下之时,帐篷外传来报告声。一名当地公安干部带着一个脸色惶恐的年轻民兵走了进来。
“李主任,我们有新情况汇报。”公安干部说道,同时示意那个年轻民兵,“小赵,你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跟省里的领导说一下。”
名叫小赵的民兵显然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抓着裤缝,结结巴巴地说道:“报、报告领导……我、我刚才负责在东边那个河岔子口警戒,就、就是最早发现这东西的上游一点……”
“别紧张,慢慢说,你看到了什么?”李肖语气平和地鼓励道。
小赵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我、我看到河面上……飘过来好多……好多死鱼!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大片,白花花的,顺着水往下漂!而且……而且不只是鱼,还有青蛙、水耗子……好多水里的东西,都翻着白肚皮,死了!”
陈星和苏月的争论戛然而止,同时看向小赵。
“在哪个位置?带我们去看看!”李肖立刻下令。
一行人迅速离开帐篷,在小赵的带领下,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岔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果然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死鱼,大小不一,种类各异,全都肚皮朝天,随着微波轻轻晃荡。除此之外,确实还能看到一些两栖动物和小型水栖哺乳动物的尸体。河水在这里的颜色也显得有些异常,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光,那股熟悉的腥气在这里似乎也更加浓郁了一些。
陈星立刻蹲下身,取出工具采集水样和死鱼样本。他的脸色更加凝重:“水质可能受到了污染……是那种‘油性物质’扩散了吗?”
苏月则站在水边,俯身仔细观察着那些死鱼,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更深的不安:“不……不像是简单的毒害。你们看这些鱼的眼睛……”她指向几条较大的死鱼,“它们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就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被瞬间剥夺了生命。”
李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些死鱼空洞的眼珠,似乎都隐约朝向河湾下游——那片被篷布覆盖的区域。
“是威慑?还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能量辐射?”苏月喃喃自语。
陈星采集着样本,没有反驳苏月的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前的景象,无疑又给这起事件增添了一层诡异的色彩。水质污染可以解释生物死亡,但无法解释那种诡异的朝向一致性。
李肖看着漂浮的死鱼,又回望下游那被严密守护的篷布,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陈星的科学检测指向了“非自然”,苏月的感知揭示了“超常”的残留,而现在,连周边的生态环境都出现了异常反应。
真相的面纱非但没有揭开,反而变得更加厚重和迷离。
他沉默了片刻,对陈星和苏月说道:“你们的争论都有道理。陈星,继续你的科学分析,重点是搞清楚这种‘污染’的性质和来源,以及对尸骸进行更深入的采样,特别是那些纹路和核心组织。苏月,扩大你的感知范围,沿着河岸上下游都走一走,看看能否捕捉到更多残留的‘信息’,同时重点走访孙正仁和其他目击者,记录下每一个细节,不要放过任何看似荒诞的描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科学和直觉,我们都需要。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不要轻易否定任何一种可能性。现在,分头行动吧。”
陈星和苏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持,但也多了一丝凝重。他们不再争论,点了点头,各自拿起工具,投入到新的调查任务中。
李肖独自站在河岸边,望着浑浊的河水和漂浮的死物,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龙骨”所引发的,恐怕远不止是一场学术争论或舆论风波。它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而他们,正站在涟漪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