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营川河湾。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天幕上微弱地闪烁,吝啬地投下些许清冷的光。辽河的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响亮,哗啦啦地,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诉说,又像是潜藏着不安的低语。
临时指挥帐篷里,马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李肖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苏月初步整理的目击者记录和陈星那份写满了问号和惊叹号的初步检测报告。帐篷外,负责守卫的民兵每隔一段时间便巡逻经过,手电筒的光柱在篷布和芦苇丛间扫过,划破沉重的夜幕。
陈星依旧伏在他的临时工作台上,借助一台功率更大的蓄电池灯,对白天采集的水样和死鱼样本进行进一步分析。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苏月则不在帐篷里,她按照李肖的指示,沿着河岸进行更远范围的探查,试图捕捉那些可能飘散在空气中的、更微弱的“信息碎片”。
时间在寂静与等待中缓慢流逝。接近午夜时分,帐篷外忽然起风了。
这风来得毫无征兆,起初只是掠过芦苇尖的轻微簌簌声,但很快就变得强劲起来,卷起河滩上的沙尘,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风声渐厉,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哀嚎,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如同牛鸣般低沉的呜咽,但那声音太过飘渺,瞬间就被风撕碎,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李肖放下了手中的资料,抬起头,凝神倾听着帐篷外的动静。他常年处理特殊事件所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风有些异常。不仅仅是猛烈,风中似乎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和寒意,穿透帐篷的缝隙,钻入人的骨缝里。
几乎是同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苏月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悸。
“主任!”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外面的气息……变了!”
李肖站起身:“怎么回事?”
“我刚才在上游大概两里地的地方,试图感知,但一直很平静。可就在大概十几分钟前,风起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以我们这里为中心,尤其是篷布覆盖的那片区域,突然涌现出一股极其强烈的能量波动!”苏月快速说道,一边用手势比划着,“那不是残留的信息,而是……活性的、躁动不安的能量!非常混乱,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想要‘挣脱’的意图!而且,这股能量正在影响周围的环境!”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帐篷外的风声陡然变得更加凄厉,甚至隐隐传来了负责警戒的民兵们发出的惊疑不定的低呼。与此同时,帐篷里的那盏马灯,灯焰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光影疯狂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射在帐篷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陈星也被这异象惊动,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跳动不休的灯焰:“怎么回事?电压不稳?”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连接着蓄电池的分析仪,屏幕上的数据流依旧稳定。
“不是电的问题。”李肖沉声道,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帐篷帘子的方向,“是‘那个东西’引起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更加强烈的不安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并非源于听觉或视觉,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压迫感。帐篷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股熟悉的腥气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无比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出去看看!”李肖当机立断,一把掀开帐篷帘子,率先走了出去。陈星和苏月紧随其后。
帐篷外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三人也感到一阵心悸。
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河滩上的沙石被卷起,打在脸上生疼。但最诡异的,是笼罩在河湾上空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这雾出现得极其突兀,仿佛是从河水和地面凭空蒸发出来的,灰白色,厚重得如同棉絮,不仅隔绝了视线,连声音似乎都被吸收了,使得原本呼啸的风声听起来变得沉闷而遥远。迷雾的核心,正是那片被篷布覆盖的区域,浓稠得如同实质。
“起雾了?怎么会这么快?”陈星扶住差点被风吹走的眼镜,惊疑道。作为科学家,他深知这种平地而起、浓度极高的雾在气象学上的异常性。
“不是自然的雾……”苏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弥漫的雾气,“这雾里……充满了那种躁动的能量!它像是一个……茧,或者一个屏障!”
负责警戒的民兵和公安人员也都聚集了过来,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和不安,手电筒的光柱射入迷雾,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照亮眼前短短的一小片范围,根本无法穿透到核心区域。各种压低声音的议论和猜测在人群中蔓延。
“安静!”李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制住了骚动,“所有人,原地警戒,没有命令,不准靠近迷雾区域!小张,强光手电!”
一名公安干部立刻将一支军用的强力手电筒递到李肖手中。李肖打开开关,一道粗大的光柱射向迷雾,但情况和之前一样,光线在进入迷雾不过三五米后,就被彻底吞噬、散射,无法窥见篷布下的任何情况。
“主任,能量波动在加剧!”苏月突然捂住额头,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似乎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非常混乱……非常……痛苦……”
就在这时,迷雾深处,那被篷布覆盖的下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咔嚓”声。
那声音像是枯枝被折断,又像是某种巨大的骨骼承受不住压力而发出的脆响。在这被迷雾和风声扭曲的寂静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和骇人。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一声响,猛地一缩。
“什么声音?”陈星脱口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李肖眉头紧锁,握紧了手电筒,死死地盯着迷雾深处。他没有回答,因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咔嚓”声接连响起,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断裂、破碎!
“不好!”苏月失声叫道,“那股能量……它在……消散?不,是在转化!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她的感知能力让她比其他人更能体会到那迷雾中心正在发生的、难以理解的剧变。
“照明弹!”李肖果断下令,“朝迷雾中心上空发射!快!”
一名携带了信号枪的公安人员立刻上前,装填弹药,对准迷雾上空扣动了扳机。
“咻——啪!”
一颗明亮的照明弹拖着尾焰升空,在达到顶点后骤然绽放,散发出刺眼的白光,短暂地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借着一闪而逝的强光,众人惊恐地看到,下方那厚重的灰色迷雾,仿佛活物般在剧烈地翻涌,而在迷雾最浓稠的中心地带,隐约有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阴影轮廓一闪而过,那轮廓似乎……比之前覆盖的尸骸要小,而且形态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但这景象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照明弹燃烧殆尽,光芒消失,迷雾重新合拢,一切又归于昏暗和不可见。只有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依旧在持续不断地从迷雾深处传来,挑战着每个人的神经。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面对这种完全未知的超常现象,贸然进入迷雾无异于自杀。李肖也只能命令所有人坚守岗位,保持最高警戒,同时让苏月持续感知能量变化。
这种诡异的状况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后,如同它突然出现时一样,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呼啸的狂风瞬间止息,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消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
几分钟后,迷雾彻底消失无踪。夜空、星子、芦苇荡、河滩……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投向了那片河滩空地。
那里,巨大的灰色篷布依旧覆盖着,但……形态完全改变了!
之前,篷布下面是一个清晰而庞大的隆起轮廓,能看出明显的生物形态——长长的身躯,突出的头角。而现在,那篷布像是失去了支撑,大部分区域都塌陷了下去,变得扁平,只有少数几处还有不规则的、小得多的凸起。
一种死寂般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李肖脸色阴沉,第一个迈步向前走去。陈星和苏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连忙跟上。几名胆大的公安干部也紧随其后。
脚步踩在潮湿的河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李肖伸手,猛地抓住了篷布的一角。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波澜,然后,用力一扯!
“哗啦——”
厚重的篷布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景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瞳孔放大,呼吸停滞,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篷布之下,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静静匍匐在那里的、那具长达四五丈、头生双角、身披巨鳞的庞大“龙”尸,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被压实的、依稀能看出之前轮廓的痕迹,以及一些凌乱的、仿佛被随意丢弃的……骨骸。
是的,骨骸。但绝非完整的骨架。
那是一些散乱不堪的、灰白色的巨大骨头。几根长长的、类似肋骨的弧形骨棒,几段粗大的、疑似脊椎骨的柱状物,还有一些破碎的、无法辨认部位的骨片。它们散落在压痕之中,数量远远不及一具完整骨架应有的规模,而且看起来……陈旧、灰败,毫无生机,仿佛已经在这里风化了几十年、上百年。
之前那庞大、似乎还带着一丝“鲜活”恐怖感的尸身,那奇特的鳞片、那双角、那巨爪……所有让人联想到“龙”的特征,所有让陈星感到困惑的非自然结构,所有让苏月感知到强烈能量的载体……全都无影无踪。
现场,只剩下这些仿佛被时光抛弃的、零落的枯骨。
“这……这不可能!”陈星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冲到那些骨骸前,不顾一切地蹲下身,捡起一块骨头碎片,入手的感觉轻飘飘、干巴巴,与他白天采样时感受到的那坚韧、带有活性的组织截然不同!“怎么会这样?尸体呢?那么大的尸体去哪里了?!这些……这些骨头看起来像是古董!”
苏月也走上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轻轻拂过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能量……完全消失了。那股庞大、混乱、痛苦的能量,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就好像……好像它从来不曾存在过。只剩下……一片虚无的死寂。”她看着那些散落的枯骨,眼神空洞,“它……‘走’了?还是……‘散’了?”
李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空寂的、只余下零星枯骨的现场。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头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比眼前的辽河水更加汹涌的波澜。
骸骨,迷踪。
如此庞大的目标,在重重守卫和严密监视下,在一场诡异的迷雾和异响中,竟然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近乎凭空消失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明生物搁浅”,而是一起彻头彻尾的、挑战物理法则的超常事件。
他抬起头,望向深邃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触碰这些遗留的骨骸。”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陈星,立刻对这些骨骸进行初步检测,对比白天采集的样本。”
“苏月,详细记录今晚发生的所有异常现象,每一个细节都不要遗漏。”
“通知所有知情人员,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对外统一口径……就说,经过初步鉴定,为大型海洋哺乳动物遗骸,因洪水冲击和自然腐败,骨骼散架,部分组织被河水冲走,现已收集完毕,事件处理结束。”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迅速。但每个人都明白,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