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东方天际尚未泛起一丝鱼肚白，辽河河湾却已不再是几个小时前的死寂。数盏大功率应急灯被架设起来，惨白的光线将那片曾经覆盖着篷布、如今只余零星枯骨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每一个在场者脸上混杂着惊疑、困惑和一丝未散恐惧的表情。
李肖站在空地边缘，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他的命令已经下达，现场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恢复了秩序，只是那种秩序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公安干部和民兵们严格执行着命令，扩大了封锁圈，确保没有任何闲杂人等能够窥视到这里发生的剧变。但他们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和茫然——那么大的一个东西，怎么说没就没了？
陈星几乎是扑在那几块散落的灰白色骨骸上。他戴着手套，动作却因为内心的激动而显得有些笨拙和急促。他先用卷尺测量每一块骨头的尺寸，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其表面的纹理和断裂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取样，准备进行进一步的微观分析和成分检测。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完全不符合物质守恒定律！那么庞大的生物质，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分解、消失得如此彻底？只留下这么一点……看起来毫无价值的骨头？”
他将一块采集到的骨片样本放到便携式成分分析仪的检测槽中，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碳酸钙、羟基磷灰石……主要成分和普通骨骼无异。但是……结构极其疏松，密度远低于正常大型动物的骨骼，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有机质和活性成分，只留下一个腐朽的、矿物化的空壳？”他抬起头，看向李肖，眼神里充满了科学信仰被撼动后的迷茫，“主任，这无法解释！即使是最剧烈的腐败，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完成这种程度的‘矿化’！”
苏月没有打扰陈星的工作，她独自一人在那片空地上缓缓踱步。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闭着眼睛，全力伸展着自己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细细筛过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粒泥沙。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只有一片虚无。
之前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气，此刻已经变得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那股曾经让她心悸的、庞大而混乱的能量波动，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这里现在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灵”与“韵”的死寂，就像一块被彻底吸干了生命力的土地。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被压实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在指尖轻轻捻动。泥土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那“油性物质”的气息，但也正在快速消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苏月站起身，对走到她身边的李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能量彻底消散，连一点残响、一点印记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通常即使是最剧烈的能量爆发，也会在环境中留下辐射残留或者信息扰动的痕迹。但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刻意‘擦拭’过一样。”
她望向那几块被陈星视若珍宝的枯骨，补充道：“我感觉不到这些骨头和之前的‘它’有任何联系。它们就像是……被随意丢弃在这里的、毫不相干的道具。”
李肖沉默地听着两人的汇报。陈星的科学检测遇到了无法解释的悖论，苏月的灵性感知则触及了一片真空。物理层面的证据支离破碎且自相矛盾，能量层面的线索彻底中断。这起事件，仿佛成了一场没有凶手、没有动机、甚至没有受害者的完美犯罪——如果那具“龙”尸可以被视为受害者的话。
“有没有可能，”陈星提出了一个假设，尽管这个假设让他自己都觉得艰难，“我们之前看到的尸骸，本身就是一个……能量幻象？或者某种全息投影？这些骨头才是本体？”但他立刻又推翻了自己，“不对！我采集到的组织样本是真实的！那些细胞结构、那些未知物质，都是客观存在的！幻象不可能留下真实的、可供分析的生物样本！”
“不是幻象。”苏月肯定地说，“我感知到的痛苦和古老气息是真实的。那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的、拥有庞大能量的生命体。”
现场陷入了僵局。三种不同的视角，却都得出了令人沮丧的结论：线索断了。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较远距离警戒的民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李主任！我们在上游大概三里地的一个回水湾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李肖立刻追问。
“是……是一些碎肉！还有好几片很大的、黑色的鳞片一样的东西！就挂在河边的树杈子和芦苇上！”民兵比划着，“看起来……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脑海！李肖、陈星、苏月三人几乎同时精神一振！
上游！
尸骸是在这里消失的，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被冲走，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上游活动，那么顺流而下找到残留物，就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立刻带我们去！”李肖毫不犹豫地下令。
留下大部分人继续封锁和检查核心现场，李肖带着陈星、苏月以及几名精干的公安干部，跟着那名民兵，沿着河岸向上游快步走去。
天色微明，晨曦勉强驱散了夜色，但河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来到一处水流因为河道转弯而形成的小型回水湾。这里水流平缓，漂浮物容易在此聚集。
果然，在岸边纠缠的芦苇丛和几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杈上，他们看到了民兵所说的东西——
几块已经有些腐败、颜色暗红的碎肉块，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黏糊糊地挂在树枝上，吸引着苍蝇。此外，还有三四片足有脸盆大小的、不规则形状的、厚实的黑色片状物，边缘不规则，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革质或角质，表面似乎曾经有纹路，但已经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
陈星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下一些碎肉和一片黑色片状物。他仔细检查着碎肉，又用便携显微镜观察黑色片状物的微观结构。
“肌肉组织……虽然腐败，但还能看出纤维结构。这黑色片状物……质地很奇特，不是典型的鱼类鳞片，更接近……某种厚皮生物的角质皮层，或者……大型爬行动物的革质鳞甲？但结构非常致密。”陈星分析着，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毕竟这是消失的尸骸之外，找到的首次直接关联物，“从腐败程度和冲刷痕迹看，这些东西在水里的时间不长，很可能就是昨晚或者今天凌晨才被冲到这里来的。”
苏月则站在水边，目光投向雾气朦胧的上游方向。她再次尝试感知，但河水流动带来的信息过于杂乱，她无法清晰地捕捉到这些残留物上附着的特定信息。
“主任，”负责带路的民兵这时又补充道，“我们在这附近询问了早起下网的渔民，有人说……昨天后半夜，好像听到上游更远的地方，传来过几声特别闷的响声，像是……像是打雷，又不太像，感觉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水底下的闷响？李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这让他联想到昨晚迷雾中听到的“咔嚓”声，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都指向了某种发生在水体中或与水体相关的异常动静。
“看来，我们找错了方向。”李肖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扫向上游那更加蜿蜒、更加神秘的河段，“尸骸在这里消失，或许只是一个结果。而原因，或者它消失后的去向，可能隐藏在上游的某个地方。”
“陈星，立刻将这些新发现的样本送回临时指挥点，与之前的样本进行对比分析，重点确认它们是否属于同一生物体。”
“苏月，我们继续向上游追踪。重点走访沿河的村落，寻找可能的目击者，特别是关于昨夜异常声响、光线或者任何不寻常现象的报告。”
“通知当地有关部门，以排查‘洪水带来的安全隐患’为由，组织人力，对辽河上游，尤其是田庄台以西的河段，进行拉网式巡查，重点关注河岸有无异常痕迹、水中有无特殊漂浮物。”
命令迅速被传达和执行。陈星带着新发现的样本，如获至宝地返回临时指挥点。而李肖和苏月，则带着一小队人，继续沿着泥泞的河岸，向着上游未知的迷雾深处进发。
每多走一步，李肖心中的预感就强烈一分。这起“坠龙”事件，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尸骸的离奇消失，并非事件的终点，反而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更多、更深的谜团。
河面上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前方缭绕，如同掩盖着真相的面纱。而面纱之后，等待着他们的，会是怎样的答案？还是……更加深邃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