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游追踪了十余里，除了河岸愈发崎岖、芦苇荡更加茂密深邃之外，李肖和苏月一行人并未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那股弥漫在核心现场的诡异气息仿佛被河水彻底稀释、冲散，再无痕迹。询问了几个零星分布的沿河村落，村民们对昨夜异常的声响大多表示未曾留意，或者说听到了也只当是风雨声或远处闷雷，并未深究。唯一的收获，是一位起夜的老船工含糊地提到，后半夜似乎看到上游天际有“红光一闪”，但转瞬即逝，他也无法确定是眼花了还是真的。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面对茫茫辽河与无边的苇海，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李肖果断决定，暂时撤回临时指挥点，重新整合信息。
当他们回到河湾时，已是下午。陈星正埋首于帐篷里的仪器和数据之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光芒。那几块遗留的枯骨和上游带回的碎肉、黑色革质鳞片样本，占据了他工作台的大部分位置。
“主任！苏月！你们回来得正好！”看到两人进来，陈星立刻拿起几张写满数据和草图的纸张，语气急促，“有重大发现！”
李肖和苏月精神一振，围拢过去。
“首先，是这些遗留的枯骨。”陈星指着检测报告，“成分分析确认，就是普通的、高度矿化的动物骨骼，主要成分是羟基磷灰石和碳酸钙，但其内部结构显示，它们曾经承受过瞬间的、极其巨大的能量冲击，导致有机质在极短时间内被‘蒸发’或‘剥离’，只留下这脆弱的矿物框架。这种能量释放模式……我从未在任何自然现象或已知武器中见过！”
他顿了顿，拿起上游带回的黑色革质鳞片样本：“更关键的是这个！我对这些黑色片状物进行了详细的微观结构和成分分析。它的基质是一种极其坚韧的角蛋白与某种未知高分子聚合物的混合体，其复杂度和强度远超已知的任何生物材料，包括我之前从尸骸上采集到的鳞片样本！而且，我在这些黑色片状物的表层，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与尸骸周围泥土里相同的‘油性物质’，但浓度更高，更‘新鲜’！”
陈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这意味着，上游发现的这些黑色鳞片，与之前消失的尸骸，属于同源！但它们似乎……更‘高级’，或者说，处于某种更‘活跃’的状态？这解释不通，如果来自同一生物，为什么不同部位的鳞片结构差异如此巨大？除非……”
“除非那具尸骸本身，就处于某种不稳定的、甚至是……退化或受伤的状态。”苏月接口道，她回想起自己感知到的巨大痛苦和混乱能量，“而这些上游发现的鳞片，可能代表了它更完整、更强大的时候？或者，来自……另一个个体？”
这个推测让帐篷内的气氛陡然一凝。多个个体？
陈星推了推眼镜，继续抛出更重磅的信息：“还有这些碎肉。肌肉纤维分析显示，其细胞结构同样异常，线粒体密度极高，暗示其生前能量代谢水平极其恐怖。但最重要的是，我尝试进行了粗略的碳同位素测年……”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深吸一口气，念出了上面的数据：“根据碳14衰变程度初步估算，这些肌肉组织的……年代，大约在距今一万年至一万五千年之间！”
“什么？！”苏月失声惊呼。一万年前？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史前的新石器时代！
“这不可能！”陈星自己也摇着头，脸上满是困惑，“样本明显是新鲜的，腐败程度符合暴露在水体中一两天的情况。碳测年结果与表象完全矛盾！除非……除非这些组织本身，来自于一个极其古老，但生命活动直至最近才停止的生物？或者，它所在的环境，能够屏蔽或扭曲同位素衰变？”
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发现，如同一个个沉重的砝码，不断加注在“未知”与“超常”的天平上。物理法则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效力，常识被一次次颠覆。
李肖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星的科学数据非但没有驱散迷雾，反而让这迷雾变得更加浓重和光怪陆离。他意识到，沿着纯粹的现代科学路径，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是时候转换思路了。
“苏月。”他转向档案专家，“你之前提到，营川地区历史上曾有多次‘坠龙’记载。现在，我需要你进行更深入、更系统的文献梳理。不仅仅是地方志，还有野史、笔记、民间传说，任何可能与‘龙’、与辽河、与异常天象相关的文字记录，都要找出来。我们要从历史中寻找答案，或者说，寻找提问的方式。”
“是，主任！”苏月立刻领命。这正是她所擅长的领域。
临时指挥点无法提供足够的资料支持。李肖当即决定，部分人员留守，继续监控河湾现场并协助当地进行上游巡查，而他则带着苏月和部分关键样本，立即返回省城沈阳，利用“调研办公室”内部的档案馆和更广泛的信息渠道。
一天后，沈阳，“辽宁省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大楼。
苏月仿佛鱼儿回到了大海，扎进了那占据整整一层楼的档案馆。这里收藏着远比公共图书馆更为丰富和隐秘的资料，包括许多未曾公开的县志、府志抄本，明清以来的文人笔记，甚至还有一些流传于民间的孤本、手抄本以及早期探险考察队的内部报告。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霉味与清香。苏月坐在堆满古籍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她专注的面容。她首先从《营口县志》、《盘山厅志》等地方志书入手，重点查阅“祥异”、“灾祥”、“杂记”等部分。
手指在泛黄脆弱的书页上轻轻滑过，目光扫过那些竖排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繁体字。很快，一条条相关的记载被她逐一找出、记录：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夏，雨雹，有大物自天而坠于田庄台河淤，鳞爪毕现，俄而云雾合，乃失所在。”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七月，辽河水涨，有物堕于营川下游，形如巨蟒，首生双角，乡人聚观，数日后骸骨神秘消失，仅余数块异骨，后亦不知所踪。”这条记载与当前事件高度相似！
“康熙五年（1666年）秋，有星陨于辽泽，光赤如炬，坠处有焦腥气，旬日不散。是岁，辽河鱼蟹尽死。”
不仅仅是营口本地，翻阅《盛京通志》、《奉天通志》等更广范围的志书，也能找到零星的、指向类似的记载，地点多集中在辽河下游及渤海湾沿岸，时间则似乎没有明显的规律，但间隔往往在数十年到百年不等。
苏月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放下官修史志，开始翻阅那些更为私人化、也可能保留更多隐秘信息的野史笔记和民间传说汇编。
在一本清代本地文人撰写的《辽泽见闻录》手抄本中，她看到了一段更为详细的记述：
“……父老尝言，辽水有灵，其形莫测。或潜于九渊，或腾于云表。每六十年一现，吞吐云雨，泽被苍生，然其现也，必伴异象，或风雷激荡，或星月无光。亦有衰微之时，坠于淤滩，形销骨立，其气蒸腾，三日乃绝，遗蜕不存，唯余精魄，散于地脉……”
“六十年一现？”苏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间周期。她立刻拿起计算器，从当前1962年向前推算：1962 - 60 = 1902（接近1906年记载），1902 - 60 = 1842（未找到明确记载），1842 - 60 = 1782（未找到），再往前……她联想到康熙五年（1666年）的那次“星陨”，虽然形态描述不同，但伴随的“焦腥气”和“鱼蟹尽死”与当前事件有相似之处。时间间隔并非精确六十年，但存在一个大概的周期性！
更重要的是，“遗蜕不存，唯余精魄，散于地脉”这句描述，与当前尸骸消失、只留枯骨、能量消散的现象，何其相似！
她继续深入挖掘。在一卷破旧的、据说传承自某个萨满家族的《白山黑水灵异抄》中，她找到了更为玄奥的解释。里面提到，所谓的“龙”，并非单纯的生物，而是天地山川“灵气”与“水脉”交感而生的“精灵”或“神异”，是地气（龙脉）在特定条件下的具象化显现。其形态可虚可实，其存在与地脉的兴衰息息相关。当其衰弱或更替之时，便会“坠落”，实体消散，能量回归地脉，等待下一次凝聚和显现。书中还模糊地提到，这些“精灵”的坠落地点，往往与地脉的“节点”或“穴眼”相重合，是能量交汇之所。
地脉节点？能量穴眼？
苏月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整理散乱的书本，拿着她摘录的关键信息，快步冲向李肖的办公室。
“主任！有重大发现！”她将记录放在李肖桌上，语气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历史上类似的‘坠龙’事件在营川地区至少发生过三次以上，可能存在一个大约六十年左右的模糊周期！而且，古籍中记载的尸骸消失方式、伴随异象，与我们遇到的情况高度吻合！”
她指着《辽泽见闻录》和《白山黑水灵异抄》中的关键段落：“更重要的是，这些记载暗示，‘龙’可能并非我们理解的生物，而是与地脉、灵气相关的超自然存在！它的出现、衰弱和消失，都与地脉能量的循环有关！它消失后，能量会回归地脉，而它的‘遗蜕’或‘精魄’，可能会流向特定的‘地脉节点’！”
李肖仔细阅读着苏月的记录，眼神越来越亮。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谜团，在这一刻仿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科学无法解释的碳测年矛盾、能量消散、尸骸消失，似乎在这些玄之又玄的古籍记载中，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尽管同样离奇的解释框架。
“地脉节点……”李肖沉吟着，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辽宁省地图前，目光落在营口、盘锦、辽河入海口这一片区域，“如果古籍记载有几分道理，那么这具‘龙骨’消失后，其蕴含的能量，或者说‘精魄’，会流向这附近的某个……或者某几个特定的地点。”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月：“立刻根据这些古籍线索，结合本地风水学说和地质构造资料，圈定出营口、盘锦地区，最有可能成为‘地脉节点’或‘龙穴’的潜在位置！”
“是！”苏月用力点头。她明白，调查的方向，已经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转变。从追踪一个消失的实体，转变为追寻一股流动的、无形的能量，以及它可能前往的归宿。
古籍的尘埃被拂去，古老的秘辛如同沉睡的密码被逐渐破译。一条通往真相的、迥异于现代科学的隐秘路径，正在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