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绒布,将天地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高速鹿泉段,在午夜时分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远处石家庄市区的灯火,被起伏的山丘和浓重的黑暗切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非但没能带来慰藉,反而更衬托出此地的荒凉与孤寂。
晚上十一点整,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国道,拐进了一条紧邻高速路的、废弃已久的旧养护辅路。路面坑洼不平,杂草丛生,车轮碾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便被旷野的风声和高速上偶尔掠过的车辆噪音所吞没。
车子在距离k278里程桩大约五百米的一处隐蔽洼地停下。车门滑开,周斜率先下车,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外面罩了一件同样颜色的薄风衣,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紧随其后的是王工程师和小赵。王工换上了一身更适合野外作业的深蓝色工装,背着一个硕大的、装满了各种仪器的金属箱,手里还提着一个三角支架。小赵则是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上挂着几样必要的装备,眼神警惕,如同夜间捕食的猎豹,一下车便迅速移动到地势稍高的位置,借助夜视仪观察四周,确认安全。
“就是这里了。”周斜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条在黑暗中蜿蜒延伸的沥青带,路面的反光标志像一串冰冷的、断裂的珍珠项链,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枯萎植物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渗透进骨子里的阴冷。
“王工,开始布设。”周斜下令。
“明白。”王工程师立刻行动起来。他选择的观测点位于路基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视野正好能覆盖k278+500附近数百米的路段。他打开金属箱,里面是琳琅满目、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精密设备。
他首先架设起一个类似小型雷达的碟形天线,这是高灵敏度环境能量波动监测仪的核心部件。接着,又在周围呈三角形布下了三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这是三维能量场强捕捉器,能够构建出场域的立体模型。然后是多光谱成像仪、次声波采集器、磁场梯度计一件件仪器被他熟练地组装、调试、固定,很快就在这片荒地上构建起一个无形的、高科技的探测网络。
所有仪器的数据线,最终都汇入到一个加固型的手提电脑上。王工蹲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开始滚动过瀑布般的数据流和不断变化的频谱图。
“基线数据采集正常环境能量场处于背景噪声水平磁场有轻微扰动,符合高速公路电磁环境影响模型”他喃喃自语,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小赵则在周边区域进行细致的勘察。他戴着多功能战术手套,手指拂过冰凉的护栏,检查着上面可能存在的非正常磨损或残留物。他俯下身,用手电筒(光线调至专业的低可见度模式)仔细照射路面和路肩,寻找任何不寻常的痕迹——脚印、衣物纤维、或者其他难以解释的残留。他甚至用特制的采样瓶,收集了附近土壤和植物的样本。
周斜没有参与具体的操作。他独自一人,缓缓地沿着路基边缘行走。他没有使用任何仪器,只是微微闭着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的感知尽可能地融入这片环境。
风,吹动他风衣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在这物理层面的寒冷之下,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更深入骨髓的东西。一种弥漫在空气里,沉淀在泥土中,甚至萦绕在每一根护栏、每一块碎石之上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这悲伤并不狂暴,也不怨毒,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打磨后的绝望与茫然。它像无声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试图浸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周斜放开自己的心防,任由这股情绪冲刷着他的感知。
隐约的碎片,如同褪色的胶片,在他意识的深处闪烁:
—— 一个模糊的、穿着浅色衣服的女性身影,在黑暗中奔跑,脚步踉跄
—— 刺耳的、并非来自现实世界的刹车声,或者说,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 冰凉的雨滴(或者泪水?)打在皮肤上的触感
—— 还有一抹刺眼的红色,在苍白的手腕上一闪而过
这些碎片杂乱无章,转瞬即逝,却带着真实不虚的情感重量。周斜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能够确认,这里的“执念残留”强度,远非档案中记录的“低危”水平。它像一口即将满溢的深井,情感的暗流在表面之下汹涌澎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临近凌晨一点。高速上的车流变得更加稀疏,周围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
“周局,”小赵结束了对周边区域的搜索,回到周斜身边,压低声音报告,“没有发现任何物理层面的异常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纤维,护栏和路面也没有找到符合描述的摩擦或撞击点。一切太干净了。”
这在意料之中。如果“她”真的是能量体,自然不会留下物理痕迹。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电脑屏幕的王工程师突然低呼一声:“有情况!”
周斜和小赵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屏幕上,代表环境能量总体水平的曲线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小幅度的跳动。三维能量场强图上,在对应于高速路紧急停车带的位置,开始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模糊的光团,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能量读数开始上升,波动频率加快出现非标准频谱信号源点定位,k278+480至520米区域,路肩位置!”王工语速飞快,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着那个区域的监测图像,“磁场梯度出现异常畸变强度还在提升!”
几乎在王工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用夜视仪观察路面情况的小赵,身体猛地一震。
“视觉确认!”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路肩,白色目标出现!”
周斜立刻抬头,循着小赵指示的方向望去。
不需要夜视仪,凭借肉眼,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在距离他们大约一百多米远的右侧路肩紧急停车带上,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如同从浓墨般的夜色中凭空渗透出来一般,由虚转实,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长发披散,身姿单薄,面向车道。正是报告中描述的模样。
“能量峰值达到阈值!重复,能量峰值突破阈值!波动模式与历史记录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王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他手上的操作依旧稳定,疯狂记录着这难得一见的、“活体”能量显现的数据。
“她在招手!”小赵低声道,透过高倍率镜头,他看得更清楚,“动作很慢,很标准没有表情。”
周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仅仅是来观察的。
“王工,继续记录,注意能量变化细节,特别是任何与环境交互的数据。”
“小赵,保持警戒,注意周边环境,预防意外。”
“我去靠近一点。”
“周局,太危险了!”小赵下意识地阻止。尽管他们处理过不少异常事件,但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个活性如此之高的能量体,依旧风险难测。
“我有分寸。”周斜摆了摆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白色的身影,“不接触,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迈开步子,沿着路基下方的斜坡,谨慎而稳定地向着那个身影所在的方向靠近。他没有走上路面,而是保持在路肩下方的阴影里,利用护栏和稀疏的灌木作为掩护。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越是靠近,那股萦绕不散的悲伤感就越是浓烈。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湿土与某种冷冽花香的气息,与之前感知到的碎片印象逐渐重合。
周斜停下脚步,藏身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距离那个白衣女子大约只有二十米。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细节。
衣裙是那种老旧的、的确良布料的款式,洗得有些发白,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却奇异地不受夜风太大的影响,仿佛存在于另一个层面的气流中。长发如瀑,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脸,只能看到尖俏的、毫无血色的下巴。她的站姿有一种非人的僵硬感,举起的右臂也凝固在空中,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周斜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的精神,尝试着将一缕极其细微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意念探询,如同蛛丝般,轻柔地飘向那个身影。
没有语言,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种纯粹的、试图理解的情绪:“你是谁?你需要什么?”
就在他的意念触碰到那团浓郁悲伤的瞬间——
“嗡”
周斜的脑海深处仿佛响起了一声低鸣。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了一下!不是物理层面的扭曲,而是感知上的错乱!
他看见,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她一直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向他这边微微偏转了一丝角度!
虽然依旧被长发遮盖,但周斜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一道冰冷、空洞、却又蕴含着无尽悲苦与探寻意味的目光,穿透了黑暗,穿透了灌木的枝叶,落在了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寒意,伴随着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绝望情绪,猛地撞进了周斜的意识!
破碎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
—— 大雨滂沱的夜晚,一个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
—— 撕心裂肺的哭喊,被风雨声吞没
—— 手腕上,那抹红色(现在看清了,似乎是一根编织的红色手绳,系着一个小小的、看不清样式的饰物)在苍白皮肤衬托下,刺目惊心
—— 然后是奔跑,无尽的黑暗,以及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锐到极致的声音!
“呃”周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股精神冲击的强度超乎他的预料,几乎要冲破他的心理防线。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切断了那缕意念连接。
几乎在他切断连接的同时,那股冰冷的被注视感消失了。白衣女子的头缓缓转了回去,恢复了面向车道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而就在下一秒,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道雪亮的车灯由远及近。
“有车来了!”小赵在对讲机里低呼。
周斜强忍着脑海中的晕眩和翻腾的情绪,低喝道:“王工,小赵,注意隐蔽,停止一切主动探测!记录车辆经过时的能量反应!”
他们迅速隐藏好身形和仪器发出的微光。
一辆重型卡车,呼啸着从高速路上驶过。刺眼的灯光扫过路肩,也扫过了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在灯光及体的刹那,周斜、小赵和王工(通过高灵敏度的光学设备)都清晰地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或者说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闪烁了几下,变得半透明,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卡车司机似乎毫无察觉,车辆毫不停留地驶远了。
现场,只剩下空荡荡的路肩,呜咽的夜风,以及三个心情沉重的人。
“能量读数急剧下跌已恢复至背景水平”王工看着屏幕上迅速平复的曲线,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目标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小赵放下夜视仪,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刻,连他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周斜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脑海中的晕眩感稍稍退去。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脸色依旧不好看。
“收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去再说。”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沉默。王工抱着他的电脑,反复查看刚才记录下的数据峰值和图像。小赵专注地开着车,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周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在反复回放刚才感受到的那些碎片——大雨、争吵、红色的手绳、决绝的背影、以及最后那冰冷空洞的注视。
那不是恶意的攻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情绪宣泄,一种被困在原地、不断重复悲剧的绝望灵魂的本能反应。
“她”的悲伤,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而“她”的活性,确实如预料般,达到了一个危险的新高度。今晚只是初步接触,如果下次遇到的是精神脆弱的普通司机,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周斜感觉到,“她”似乎对特定的意念探询,产生了反应。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调查,将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沉沦在夜色中的田野和山峦。
鹿泉白衣你究竟是谁?你又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