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老旧窗棂上的灰尘,在三楼资料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独属于故纸堆的特殊气味——微酸的纸张、淡淡的霉味、以及老刘那呛人却已融入环境的烟丝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沉淀的氛围。
周斜推开资料室厚重的木门时,老刘正埋首于一张宽大的、堆满了卷宗的阅览桌后。桌上,一盏绿罩子的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几本厚册子以及一些散落的、边缘卷曲的稿纸。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嘴里叼着那个片刻不离身的铜烟斗,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花白的头发周围盘旋。
“来了?”老刘头也没抬,声音从烟雾后传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他用一支红蓝双色铅笔,在一张摊开的石家庄地区旧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嗯。”周斜应了一声,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杂音。他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沉重的木椅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张和地图上。“有什么发现?”
王工程师和小赵也紧随其后进入资料室。王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昨晚现场勘查数据的初步分析报告;小赵则带着一股室外的清冷气息,他刚刚结束了对杏花岭村的初步外围摸排。
“坐,都坐。”老刘这才抬起头,取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东西不少,得捋一捋。”
周斜看向王工:“王工,你先说。昨晚的数据有什么新线索?”
王工立刻打开平板,将屏幕投射到桌面上方一块临时挂起的白色幕布上。清晰的图表和数据列表显现出来。
“周局,老刘,小赵,”王工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语气是惯有的严谨,“昨晚记录到的能量爆发数据,经过初步分析,有几个关键特征。”
他调出能量波动频谱图:“首先,能量性质确认属于‘高密度情感信息聚合体’,也就是我们通常定义的‘执念残留’。其频谱特征显示出强烈的‘悲伤’、‘绝望’以及……‘渴望沟通’的次级波动。攻击性频谱极低,这与司机仅受到幻觉干扰而非直接伤害的情况吻合。”
接着,他切换到三维能量场模型。一个淡蓝色的、人形轮廓的光团出现在k278路段的路肩位置,周围环绕着扭曲的磁场线。“其次,能量显现具有高度的环境依赖性和触发机制。我们的被动监测显示,在目标出现前十分钟,该区域的背景电磁场和地磁场就出现了微弱的、具有特定模式的扰动,类似于一种‘预热’。而当那辆卡车经过时,其产生的特定频率的引擎震动和电磁辐射,与这个‘预热’场叠加,瞬间达到了能量显形的阈值。”
他放大光团的局部细节:“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能量体核心位置,捕捉到了一个非常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异常的能量签名。这个签名……不属于通常的情感能量范畴。”他调出一个不断旋转的、结构复杂的红色光点模型,“它更接近于某种‘物质标记’或‘信物’的能量印记。其频率特征,与周局您之前提到的、目击者报告中‘手腕红色痕迹’的描述,在理论上存在关联的可能性。”
“物质标记?”小赵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个红衣女子手腕上的红痕,可能不仅仅是幻象,而是对应着某种真实存在过的物品?是这个物品的能量印记,强化了她的执念?”
“有这种可能。”王工谨慎地回答,“能量体通常会锚定于与其执念形成密切相关的物品或地点。这个红色印记的能量签名非常独特,如果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实物,或许能成为理解甚至干预该能量体的关键。”
周斜点了点头,这个发现意义重大。他将目光转向小赵:“杏花岭那边呢?”
小赵坐直身体,汇报情况:“我上午去杏花岭村外围转了一圈,没有进村,以驴友迷路问询的方式和村口小卖部的老人聊了聊。村子很小,很封闭,年轻人基本都外出打工了。关于‘白衣女子’的传闻,村里老人表示从没听说过,都说我们找错了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村里近几十年的意外事件。老人回忆说,大概在二十多年前,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好像是有过一桩事。不是他们本村的,据说是附近一个什么镇上的有钱人家的姑娘,因为……好像是感情问题,跟家里闹翻了,半夜跑出来,结果在那段老路(高速修建前的老国道,路线与现在的高速鹿泉段部分重合)附近出了事。有的说是遇上了车祸,有的说是自己想不开……总之,人没了。当时闹得还挺大,但那家人家觉得丢人,很快就把事情压下去了,也没怎么声张。时间太久,细节都模糊了。”
“有钱人家的姑娘……感情问题……二十多年前……”周斜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时间点与能量体活跃度初步提升的时期可能存在重叠。“能确定是哪个镇?姓什么吗?”
小赵摇了摇头:“老人说不清了,只记得好像不是本地姓,姑娘长得挺俊,别的就不知道了。”
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却又模糊不清。
这时,老刘磕了磕烟斗,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你们说的这些,跟我这边翻出来的老黄历,倒是能对上几分。”
他将面前那本厚厚的、封面写着《获鹿地方风闻录(手抄本)》的册子往前推了推,又摊开了那张标注过的旧地图。
“我查了建国后,特别是七八十年代以来,鹿泉(当时还叫获鹿)地区所有有记载的、涉及年轻女性非正常死亡的民间传闻和零星的档案记录。”老刘用红蓝铅笔点着地图上几个画了圈的地点,“排除掉那些明显是胡说八道或者地点不符的,有三个比较值得注意。”
“第一个,”他用笔尖点住地图上靠近现在高速路的一个点,“八一年秋,有护路工人反映,在夜间看到老国道(现高速路基旁)有白影晃动,伴有女子哭声,持续数晚后消失。记录语焉不详,被视为工人疲劳产生的幻觉。”
“第二个,八五年夏,一名夜班货车司机报告,在老国道路边搭载一名白衣女子,女子沉默不语,至县城外消失,司机事后病了一场。当时记录为‘可能遭遇精神异常人员’。”
“第三个,也是时间最晚、记录相对最详细的一个,”老刘的笔尖重重地点在另一个圈上,这个位置几乎与昨晚的事发点重合,“一九九零年,六月十五日左右。”
听到这个日期,周斜眼神一凝。lq-档案编号中的“”浮现在他脑海。
老刘翻开了另一本薄薄的、带有保密性质的内部事件登记簿的复印页,上面是钢笔写的潦草记录:“一九九零年,六月。接获鹿县方面转来情况,称有群众反映,在近期修建的g1811高速鹿泉段施工工地附近,夜间多次出现一白衣女性身影,徘徊不去,影响工人情绪。初步调查未发现可疑人员。考虑到工程建设重要性,建议以安抚工人、加强照明巡逻为主,事件未做深入追查,记录存档。”
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据传,该女子身影出现时,伴有微弱异香(类似冷香),且手腕处似有红绳系物。”
“冷香……红绳……”周斜喃喃自语。这与昨晚他近距离感知到的“混合了湿土与某种冷冽花香的气息”,以及王工检测到的“红色物质标记”能量签名,司机老张看到的“红色痕迹”,完全吻合!
时间(九十年代初)、地点(高速路施工期)、特征(白衣、红绳、异香)……所有的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被“一九九零年六月”这根线,隐隐串了起来。
“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周斜站起身,走到那张旧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老刘标注的几个点,特别是最后一个,“九十年代初,高速路修建时期,是‘她’的执念被首次正式记录的时间点。而‘她’的形象特征——白衣,红绳,异香——从那时起就基本固定了。”
他转向王工和小赵:“王工,集中分析九十年前后该区域的地磁、环境数据,看看有没有特殊事件对应能量场的初步形成。小赵,调查重点调整:集中查找一九九零年六月前后,鹿泉(获鹿)地区,涉及富裕家庭、年轻女性、因感情问题导致的失踪或非正常死亡记录!特别是……手腕上可能佩戴有红色手绳或类似饰物的女性!”
“明白!”王工和小赵同时应道。
老刘又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点燃,深吸一口,在烟雾缭绕中眯着眼说:“看来,这姑娘的冤屈,跟这路,跟那段撕扯不清的情债,是捆死了。二十年了,这口气,还没散啊……”
周斜没有说话,他再次看向那张旧地图,看向那个代表着无尽悲伤和等待的路段。历史的尘埃正在被拂去,一个模糊的悲剧轮廓渐渐显现。下一步,就是要为这个轮廓,填上名字,填上故事,找到那个让灵魂徘徊不去的、最初的伤口。
数据与传说,在这一刻交织,指向了同一个尘封的真相。调查,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