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笼罩了鹿泉起伏的山峦。g1811高速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寂静的山谷间蜿蜒穿行,偶尔有车辆掠过,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噪,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周斜独自驾驶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距离k278里程桩约一公里外的应急停车带。他没有熄火,只是让引擎保持着低沉的嗡鸣,车灯关闭,整个人便融入了浓稠的黑暗里。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微的蓝光,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他没有像王工那样携带任何监测设备,也没有像小赵那样保持战斗警戒。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投向那片已知的、弥漫着悲伤磁场的区域。
这是一种主动的、近乎冒险的“诱饵”行为。经过前期的数据分析和线索梳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状态存在着。他需要更直接的接触,需要超越仪器数据的情感对话,需要亲自去感受那股执念的核心。这很危险,昨晚那短暂的精神冲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作为局长,作为对这类现象有着特殊感知能力的人,他必须这么做。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包,里面是王工紧急赶制出来的一个小型装置——一个能量场稳定器原型机。它不能驱散能量体,但或许能在周斜精神受到过度冲击时,产生一个短暂的缓冲场,为他争取到切断联系、脱离危险的时间。这是王工在实验室里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安全保障。
耳朵里塞着一个微型骨传导耳机,里面传来王工冷静的声音,他和小赵就在后方数百米外,那处熟悉的洼地观测点,通过远程设备监控着周斜车辆周围的环境数据和能量场变化。
“周局,周围环境稳定,能量场处于基线水平。我们已就位,所有设备运行正常。”王工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
“收到。”周斜低声回应,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保持静默,非必要不联络。”
他需要绝对的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车厢内只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引擎低沉的呼吸声。他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刻意放缓心跳,放松肌肉,让精神处于一种既敏锐又空灵的接收状态。他像是一个耐心的渔夫,在黑暗的水域边,等待着那条已知存在的、悲伤的鱼主动触碰鱼线。
临近凌晨一点,耳机里传来王工压低的、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周局,注意。能量读数开始出现预兆性波动,模式与昨晚一致。扰动源正在你前方约两百米处凝聚……她可能要出现了。”
周斜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目光锐利地投向王斜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
起初,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护栏冰冷的反光和被夜风吹动的杂草。
但很快,空气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仿佛夏日的热浪扭曲了景象。紧接着,一点模糊的白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开始从虚空中渗透、晕染开来。
轮廓逐渐清晰——白色的连衣裙,披散的长发,单薄的身影。
她出现了。
就站在昨晚那个位置,分毫不差。面向车道,姿态僵硬,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悲伤的木偶。
周斜没有动,甚至没有刻意去收敛自己的气息。他知道,对于这种能量体,视觉和听觉或许并非最主要的感知方式,精神层面的“存在感”可能更为直接。他只是在“观察”,用眼睛,更用心灵。
他看到,她缓缓抬起了右臂,做出了那个标准的、祈求般的手势。动作缓慢而滞涩,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
“能量峰值持续攀升……已达到显形阈值……目标稳定。”王工的声音再次响起,确认着周斜亲眼所见的事实。
是时候了。
周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车厢内最后一点浮躁之气排出体外。他轻轻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山区特有的凉意,以及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湿土与冷香混合的气息。
他没有走向路面,而是沿着路基下方的斜坡,保持着一段约十几米的距离,平行于她的方向,缓慢地行走。他的脚步很轻,目光始终落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他尝试着,再次像昨晚那样,探出一缕极其细微、不带任何强迫性的意念。这一次,他传递的不是简单的问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试图“理解”的共鸣。
没有具体的语言,只有一种情绪的图像:一幅宁静的、安全的、没有风雨的港湾景象。这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一种安抚。
就在他的意念触碰到那片浓郁悲伤的瞬间,昨晚那种冰寒刺骨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周斜有了心理准备。他稳住心神,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切断联系,而是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舵轮的船长,努力维持着那一丝微弱的精神连接。
他“感受”到了。
那不仅仅是单一的悲伤,而是由无数破碎情绪组成的、汹涌的漩涡:
—— 有被误解的委屈,如同针扎般细密;
—— 有被背叛的愤怒,如同烈焰般灼热;
—— 有对某个身影无尽的思念,如同蛛网般缠绕;
—— 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回家”或“到达某个地方”的迫切渴望……这个渴望,异常强烈,几乎构成了她存在的核心!
“杏花岭……”周斜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地名。原来,那不仅仅是一个随口说出的地点,而是她执念的坐标,是她渴望抵达的彼岸?抑或是……悲剧开始的地方?
他努力维持着连接,试图从那混乱的情绪漩涡中,分辨出更清晰的线索。他“看”到了更多断续的画面:
—— 一个温暖的房间,窗台上似乎放着盆花(看不清品种),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女性身影(是母亲?)在轻轻哼着歌……
—— 然后是激烈的争吵,一个男人(父亲?)暴怒的脸,摔碎东西的声音……
—— 雨夜,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
—— 最后,是那道决绝离去的、年轻男性的背影,以及手腕上,那抹红色(这次看得更清晰了些,确实是一根编织的红色手绳,末端似乎系着一颗小小的、深色的珠子或石头)在黑暗中划过的微弱反光……
这些画面如同断裂的胶片,飞速闪过,伴随着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周斜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忍着不适,试图捕捉更多关于那个离去背影的特征,或者关于“家”的具体信息。
然而,就在他试图将意念深入那团代表着“渴望到达”的执念核心时——
异变陡生!
那股原本只是弥漫的悲伤情绪,猛地变得尖锐起来!仿佛触碰到了某个最敏感的伤口!
“呃!”周斜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无数冰冷的针狠狠刺中!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在他视野中猛地放大,变得极具压迫感!
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无声的尖啸,充满了痛苦和抗拒!那一直面向车道的白色身影,头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猛地向他这边转了过来!
虽然长发依旧遮盖,但周斜能“感觉”到,那长发之后,是一双空洞的、却燃烧着无尽痛苦和一丝……警惕的眼睛!
“周局!能量读数急剧飙升!出现高强度精神干扰频谱!你的生命体征出现波动!建议立刻撤离!重复,立刻撤离!”王工焦急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响,背景是仪器尖锐的警报声。
与此同时,停在路边的轿车车灯,毫无征兆地,“啪”一声自动亮起!雪亮的光柱瞬间划破黑暗,笔直地打在周斜和那个白衣女子之间的空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仿佛对能量体也造成了某种干扰。那尖锐的精神冲击和无声的尖啸戛然而止。白衣女子猛地将头转了回去,重新面向车道,那凝聚的、带有攻击性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她的身影开始快速变淡、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盐粒,在两三秒内,便彻底消失在车灯的光柱和浓郁的夜色中,无影无踪。
现场,只剩下周斜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轿车依旧亮着的、显得有些诡异的大灯。
“周局!周局!你怎么样?”小赵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周斜扶着身边冰凉的护栏,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感觉大脑像是被重物捶打过一样,嗡嗡作响。他闭上眼睛,缓了十几秒,才对着麦克风艰难地开口:“我……没事。目标已消失。”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空荡荡的路肩,心中波澜起伏。
这次接触,虽然短暂且险些失控,但收获巨大。他不仅验证了“她”对精神探询的反应,更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庞大执念的复杂构成——委屈、愤怒、思念,以及最核心的、“到达某处”的渴望。还有那些关键的碎片记忆:温暖的房间、激烈的争吵、雨夜、离去的背影,以及……那根至关重要的红色手绳。
“她”的执念,远比想象中更深,也更痛苦。而“她”对试图深入其核心秘密的行为,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
这不仅仅是一个等待搭车的幽灵。这是一个被巨大悲剧和未解心结禁锢于此的灵魂。
周斜慢慢走回轿车,关掉了那盏不知为何自动亮起的大灯(事后检查车辆并无故障),坐进驾驶室。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收队。”他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得到的线索,足够我们进行下一步了。重点,查找那根红色手绳,以及……一九九零年六月,那个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这片依旧萦绕着无形悲伤的土地。第一次接触结束了,但真正的调查,才刚刚揭开冰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