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三楼的小会议室,窗帘紧闭,将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室内只开了长桌中央的一盏低亮度吊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光线边缘融入四周的昏暗,营造出一种适合沉思与回溯的氛围。
周斜、王工程师、小赵和老刘围桌而坐。空气中弥漫着老刘烟斗里飘出的淡淡烟丝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凝重的压力。桌面上摊开着旧地图、档案复印件,以及王工带来的数据分析平板。
周斜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眼底下有着不易察觉的淡青阴影。昨晚近距离的精神冲击,并非没有代价。他端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浓茶,偶尔呷一口,用以提神和压制脑海中依旧不时翻腾的、属于“她”的冰冷情绪残响。
“我开始吧。”周斜放下保温杯,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闭上眼睛,似乎在重新整理和聚焦那些混乱的感知。“昨晚的接触,虽然短暂,但我捕捉到了一些比之前更清晰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带有强烈的情感印记,我认为是构成她执念的关键部分。”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位下属,开始描述,语速不快,力求准确:
“第一个碎片,是温暖与安宁。”周斜的语调微微缓和,“一个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台上好像放着一盆花可能是茉莉?或者栀子?气味很淡,但有一种安宁的甜香。有一个女人,年纪应该不小了,身影模糊,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非常温柔。她在哼歌,听不清调子,但让人感觉很安心像是母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份短暂的宁静。“这个记忆碎片的情感基调是‘安全’和‘眷恋’,但很短暂,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第二个碎片,是冲突与破碎。”周斜的眉头蹙起,语气沉了下去,“场景转换了。是一个更堂皇?或者说更压抑的房间。家具看起来更考究,但气氛紧绷。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像是中山装或者旧式干部服,非常愤怒,在咆哮,摔了东西——像是一个茶杯或者花瓶,碎裂的声音很刺耳。争吵的焦点很模糊,似乎与‘前途’、‘丢脸’、‘不允许’这些词有关。女孩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是委屈,愤怒,还有不被理解的痛苦。”
老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家庭冲突”、“父亲形象”、“前途”等关键词。
“第三个碎片,是冰冷与绝望。”周斜的声音带上了寒意,“雨夜。很大的雨,砸在身上很冷。她在奔跑,脚步踉跄,不是在路上,像是在田埂?或者废弃的工地?周围很黑。她在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这种情绪非常强烈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后的、彻骨的绝望。”
小赵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仿佛能感受到那种无助。
“第四个碎片,是决绝与失去。”周斜的语速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记忆中费力挖掘出来,“一个年轻的男性背影。穿着像是那个年代年轻人流行的夹克衫?深色的。他在离开,步伐很快,很决绝。女孩在看着他,那种情绪是心碎,是不敢相信,是某种被背叛的愤怒?这个背影,是所有这些碎片中,除了‘父亲’和‘温柔女性’之外,第三个相对清晰的人物形象。对这个背影的情感非常复杂,爱恨交织。”
“最后,是一个持续存在的符号,”周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红色手绳。编织的,比较细,末端系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颗小石头或者木珠,深色的。在雨夜的记忆中,在奔跑中,这抹红色非常醒目。它似乎与那个离去的背影有关?是信物?还是别的什么?‘她’非常在意这个手绳,记忆中反复出现摩挲手腕的动作。”
描述完毕,周斜长长吁了口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浓茶,仿佛要冲刷掉喉咙里残留的苦涩。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刘烟斗里烟草细微的燃烧声,和王工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记录要点的轻微摩擦声。
“这些碎片,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小赵率先打破沉默,他思维敏锐,善于整合信息,“一个可能来自相对富裕或至少是规矩严苛家庭的年轻女孩(房间考究,父亲严厉),与一名年轻男性(离去的背影)相恋,但恋情遭到家庭强烈反对(激烈争吵)。随后,可能发生了严重的误会或者直接是背叛(决绝离去),导致女孩在雨夜负气出走,最终发生了不幸。”
王工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从能量角度,这些记忆碎片的情感强度都极高,尤其是‘雨夜绝望’和‘背影决绝’,这两者很可能直接导致了执念的形成和固化。而‘红色手绳’作为一个具体的物质符号,与强烈的情感绑定,确实极有可能成为执念的核心锚点,也就是我检测到的那个异常能量签名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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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眯着眼睛,像是在脑海中翻阅着无形的档案。“温暖房间和温柔女性,可能是母亲或者极其亲近的女性长辈,这代表了‘她’渴望回归的安宁,是‘杏花岭’这个指向的某种情感映射?而父亲形象的暴怒和年轻男性的离去,则代表了现实的压迫与情感的破碎。这一正一反,构成了她内心撕裂的根源。”
他吐出一口烟,继续道:“时间点,九十年代初。社会风气正在变化,自由恋爱观念开始冲击老传统,这类家庭矛盾不少见。地点,鹿泉,当时还是县镇格局,有点身份的家庭,最看重脸面。”
周斜点了点头,认可下属们的分析。“这些碎片,为我们提供了寻找‘她’真实身份的关键维度。现在,我们需要将这些维度,与现有的线索进行交叉比对。”
他看向小赵:“小赵,你之前的摸排提到,杏花岭村老人回忆,二十多年前,有附近镇上的富家女因感情问题出事。现在,我们需要把这个范围缩小、具体化。重点排查九十年代初,鹿泉区(当时的获鹿县)下辖的各乡镇,特别是当时经济较好、有‘富裕家庭’的镇子,寻找符合以下条件的失踪或非正常死亡年轻女性记录:
第一, 时间在九零年六月左右;
第二, 家庭状况:父母健全,父亲可能较为严厉,家庭条件较好;
第三, 涉及感情纠纷,且可能与家庭发生激烈冲突;
第四, 失踪或出事前夜,可能是雨夜;
第五, ”周斜顿了顿,加重语气,“尽可能留意,是否有‘红色手绳’这一特征。”
“明白!”小赵立刻应下,“我这就去梳理各乡镇的旧档案,并找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户籍警或者街道干部旁敲侧击。”
周斜又看向老刘:“老刘,你继续深挖九十年前后,鹿泉地区的旧闻,特别是地方小报、内部通讯或者民间流传的、与富家女、私奔、情变、雨夜失踪等关键词相关的轶事。看看能不能找到与这些记忆碎片更吻合的具体事件。”
“交给我。”老刘磕掉烟灰,开始收拾他的宝贝资料。
“王工,”周斜最后吩咐,“你尝试对‘红色手绳’的能量签名进行更精细的建模分析。如果能确定其大致的物质成分(例如,是某种特定染料,还是天然矿物、木质),或许能为我们提供更具体的寻找方向。”
“我尽力。”王工点头,“这种微观能量签名分析难度很大,但值得尝试。”
任务分派完毕,会议室内的凝重气氛稍微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后的紧迫感。
周斜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一丝缝隙。午后的阳光和微风吹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他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影,脑海中却依然回响着雨夜的冰冷和那个决绝的背影。
这些碎片,不仅仅是线索,更是一个鲜活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与痛苦。每拼凑出一块,都让他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一分。他们不仅仅是在调查一个异常事件,更像是在为一个沉冤二十载的孤魂,寻找回家的路,寻找一个答案。
他知道,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即将触及的,很可能是一个被时光尘埃深深掩埋的、令人心碎的悲剧真相。而找到那个手腕系着红绳的姑娘的名字,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第一步。
搜索,在现实与历史的尘埃中,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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