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办公室,在布满划痕的旧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小赵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带起一阵微尘在光柱中飞舞。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那是猎手终于锁定目标时的神采。
“周局,有重大进展!”小赵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周斜的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周斜从一份关于河北地区民俗能量场周期性波动的报告中抬起头,目光立刻被那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档案袋吸引。他没有催促,只是用眼神示意小赵坐下慢慢说,同时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
小赵一口气喝掉半杯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开始汇报,语速快而清晰:
“按照您提供的记忆碎片维度,我和老刘分工,他负责查阅旧报刊和民间记录,我主攻官方档案和实地走访。我们筛遍了鹿泉区(原获鹿县)下辖十几个乡镇九十年代前后的户籍注销和异常事件记录,排除了大量无关信息后,最终锁定了一个高度吻合的目标。”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的户籍登记卡复印件,还有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以及几页手写的、盖着相关单位模糊公章的情况说明。
“李苗苗。”小赵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户籍卡的名字上,“原获鹿县龙泉镇人,出生于一九七二年。父亲李建国,曾任龙泉镇供销社主任,家境在当地属于优渥阶层,性格据老邻居回忆‘比较古板,好面子’。母亲早逝,由一位远房姨母偶尔照料,符合您感知到的‘温柔女性’形象,但并非生母。”
周斜拿起那张户籍卡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十七八岁,梳着那个年代常见的马尾辫,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的纯真。很难将这张鲜活的脸庞与高速路边那个充满怨念的白色身影联系起来。
“根据镇派出所留存的、非常简略的失踪人口登记记录显示,”小赵继续道,语气沉凝下来,“李苗苗于一九九零年六月十日晚离家出走,此后杳无音信。登记原因是‘与家人发生口角,负气离家’。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据其父李建国反映,李苗苗近期与一社会青年交往过密,屡教不改,当晚争吵或与此有关。’”
“六月十日”周斜默默记下这个关键日期,这与老刘找到的内部记录中提到的“六月十五日左右”出现异常现象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最关键的是这个,”小赵又抽出另一份更薄的材料,是一份某单位艺术宣传科的早期人事档案片段复印件,“与李苗苗‘交往过密’的那个‘社会青年’,我们找到了。他叫陈远,比李苗苗大两岁,当时没有固定工作,家庭成分普通,喜欢画画,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不安分’。”
复印件上是一张年轻男子的半身照,像素很低,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棱角分明的脸庞和一头浓密的黑发,眼神带着七十年代文艺青年特有的、略显不羁的光芒。
“根据我们走访几位已经退休的老镇干和当时与陈远相熟的人得到的零碎信息,”小赵整合着多方汇来的情报,“李苗苗和陈远的恋情,遭到了李建国极其强烈的反对,认为陈远‘不务正业’,‘带坏’了他的女儿,多次严厉禁止两人来往。但在九零年六月十日那天晚上,两人似乎爆发了更激烈的冲突。有邻居隐约听到李家的争吵声,以及李苗苗的哭声。当晚大雨——气象记录证实了这一点。”
雨夜!争吵!决绝离去!所有记忆碎片的关键要素,都在这里对上了!
“冲突之后呢?陈远去了哪里?”周斜追问,心脏微微收紧。那个离去的背影,无疑是关键中的关键。
“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小赵眉头紧锁,“就在李苗苗失踪后不久,大概半个月内,陈远也离开了龙泉镇。当时流传的说法是,他‘没脸在镇上待下去’,去了外地。但我们仔细追查了他的轨迹,发现他后来考取了省城的艺术院校,毕业后辗转多个文化单位,最终在石家庄定居下来,成为了一名小有名气的画家,主要创作民俗风情画。”
小赵将一张近期拍摄的、略显模糊的远景照片推到周斜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站在一个看似画室窗边的地方,望着窗外。他鬓角已经有些斑白,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但神色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化开的郁结。
“陈远,现年五十二岁,未婚,独居在石家庄桥西区一个老居民楼里,深居简出,在本地艺术圈有一定名气,但为人低调,几乎不参与公开活动。目前靠卖画和在一所老年大学教授国画为生。”小赵汇报着陈远的现状。
未婚,独居,深居简出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周斜心中组合成一个模糊的画像。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选择了自我放逐的男人。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关于李苗苗的最终结局,官方记录是‘失踪’。但民间,”小赵压低了声音,“尤其是在龙泉镇一些老人的模糊记忆里,有另外一种隐晦的说法。当时镇上有传闻,说李苗苗那天晚上跑出去,是想追回负气离开的陈远,结果在镇外通往县城的老路(正是现在高速鹿泉段的前身)附近,遇到了意外可能是失足,也可能是总之,人没了。但李家家丑不可外扬,极力压下此事,最终以失踪定性。陈远随后离开,也被很多人解读为‘心虚’或者‘无法面对’。”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一个因家庭阻挠和恋人误解(甚至可能是背叛?)而崩溃的年轻女孩,在一个大雨之夜,奔向她认为的爱情或者绝望的终点,最终将生命和所有的不甘,永远地留在了那条路上。二十多年的时光,未能磨灭她的执念,反而让她化作了徘徊不去的都市传说。
而那个当年离去的背影,如今已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画家,在距离事发地几十公里的城市角落里,独自咀嚼着往事。
“我们找到了陈远的详细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小赵最后说道,目光征询地看向周斜,“周局,下一步是否直接接触陈远?”
周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李苗苗年轻时的户籍照片,久久凝视着。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对未来充满憧憬。他又看向陈远近期的照片,那眉眼间的沉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多年的煎熬。
直接接触陈远,无疑是获取第一手信息、揭开当年真相最直接的方式。但这也意味着,要强行撕开一个已经结痂二十多年的伤疤,去触碰当事人内心最痛苦、最不愿回忆的隐秘。
陈远会是什么反应?矢口否认?情绪崩溃?还是会提供关键的信息,帮助李苗苗解脱?
这其中的风险与变数,难以预料。
“暂时不要直接接触。”周斜沉吟良久,做出了决定,“先对他进行更细致的背景调查和外围观察。了解他的性格、近况、社交圈。尤其是留意他身边,是否有与‘红色手绳’相关的物品,或者在他的画作中,是否有相关的意象表达。”
他需要更充足的准备,需要更了解这个关键的“当事人”,才能决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去叩响那扇尘封已久的心门。
“明白。”小赵点头,“我会安排人手,进行 谨慎的观察。”
小赵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斜一人。他走到窗前,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李苗苗,陈远。
两个被一场悲剧紧紧捆绑了二十多年的名字,终于从历史的尘埃中被挖掘出来。一个化作了不散的执念,一个活成了沉默的囚徒。
寻找陈远,不仅仅是调查的需要,更像是命运齿轮转动到此,必然要面对的一环。周斜知道,他们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风暴的中心,那个埋葬了爱情、生命与真相的雨夜核心。
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去面对那个同样被往事囚禁的灵魂——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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