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交通管制下的鹿泉高速路段,像一条突然僵死的巨蛇,匍匐在沉寂的山峦之间。红蓝警灯在远端路口无声闪烁,将一种异样的紧张感弥散在夜雾里。观测点洼地内,王工程师面前的仪器屏幕依旧被刺目的红色警报和紊乱的波形图占据,能量读数虽因车辆消失不再剧烈峰值,但核心的混乱与高强度波动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分局指挥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封闭高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舆论压力和上级询问的电话几乎打爆了对外联络线路,都被周斜以“特殊地质调查”和“公共安全优先”的理由暂时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层薄薄的伪装维持不了多久。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周局,不能再等了!”小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指着大屏幕上那个依旧在路肩区域躁动闪烁的白色光点,“她的状态极不稳定,封闭路段只是暂时剥夺了她的‘互动对象’,但她的核心执念没有得到任何缓解,反而可能因为‘等待’落空而变得更加焦躁。我们必须尽快从陈远那里拿到突破口!”
周斜站在屏幕前,背影挺直如松,但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的血丝,暴露了他同样承受的巨大压力。他何尝不知时间紧迫?但陈远那座沉默的堡垒,绝非强行攻坚就能突破。上一次公园偶遇时,陈远那瞬间苍白的面孔、紧握的拳头和那句冰冷的“我不认识”,都明确传递出一个信息:那段往事是他用二十多年时间精心掩埋的雷区,任何贸然的触碰,都可能引发剧烈的、不可控的排斥反应,甚至可能导致他彻底封闭内心,让线索彻底中断。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放下防备,主动开口的契机。”周斜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强行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从李宅带回来的、斑驳掉漆的旧首饰盒上。空荡荡的盒子,仿佛一个无声的质问。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老刘端着他那从不离身的紫砂茶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似乎完全不受外面紧张气氛的影响,脸上依旧是那副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表情。
“都在呢?”老刘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呷了一口,才眯着眼看向周斜,“为陈远那小子发愁?”
周斜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硬撬不开的蚌壳,要么是里头的肉太嫩,怕见光,”老刘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古董,“要么就是……壳子上本身就有裂缝,只是藏得深。”
他放下茶杯,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的、边缘毛糙的稿纸,摊在桌上。那是他这几天泡在故纸堆里,从一些早已停刊的县级小报文艺副刊和内部文艺汇演资料里翻找出来的复印件。
“看看这个。”老刘用他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稿纸上的几处。
周斜和小赵凑过去看。那是几首署名“陈远”的短诗和散文片段,发表时间集中在八十年代末,李苗苗出事前一两年。文字充满了那个时代文艺青年特有的、略带青涩的激情与浪漫,主题多是关于理想、远方,以及……朦胧的爱情。
在其中一首诗的边角,编辑的评语里有一句不起眼的话:“作者情感真挚,尤其对‘信物’的刻画,颇具匠心,如《雨巷》中‘那串系着相思豆的红绳’,意象独特……”
“相思豆?红绳?”小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老刘又翻到另一页,那是一篇陈远写的关于地方民俗的小短文,里面提到了本地一种已经失传的编绳手法,称为“同心扣”,常用于编织定情信物,特点是“结法繁复,寓意永结同心,不易散开”。
“同心扣……红绳……相思豆……”周斜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苗苗记忆碎片中,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红色,以及那细微的、系着东西的细节。
“还有这个,”老刘最后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是当年县文化馆一次美术展览的留影,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年轻人身影正在介绍一幅画,照片说明写着“……青年画家陈远及其作品《春逝》”。《春逝》这幅画本身印刷不清,但下面的作品简介里,却有一行小字:“作品寄托了对逝去美好时光的追忆与无尽怅惘……”
“《春逝》……春逝……”周斜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春天逝去,美好不再。这难道只是一种文艺的感伤,还是……意有所指?
所有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在这一刻,被“红色手绳”这个核心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方向——陈远与李苗苗之间,不仅认识,而且关系匪浅,极可能互赠过信物(那条红绳),而李苗苗的“逝去”,在陈远心中留下了深刻且持久的伤痕,以至于二十多年后,他仍在用自己的方式(画作《春逝》?)隐晦地表达着这份追忆与怅惘。
他之前的沉默和否认,不是因为遗忘或冷漠,恰恰是因为记得太深,伤得太重!那是一种无法面对、只能用尽全力去逃避的痛!
“裂缝……找到了。”周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陈远这座堡垒的裂缝,就在于他从未真正放下的内心,在于他那些隐晦的、却暴露了真实情感的诗文和画作,在于那条可能至今仍被他珍藏的、编织着“同心扣”的红色手绳!
他们不需要再强行撬开他的嘴,他们只需要, 轻柔的,将这些东西,呈现在他面前,引导他自己,去面对那道他一直不敢触碰的伤疤。
“小赵,”周斜迅速下令,“立刻准备,我们要再次拜访陈远。这次,带上这个首饰盒的高清照片,带上老刘找到的这些诗文和画作信息,特别是关于‘红绳’、‘相思豆’和‘同心扣’的部分。”
“是!”小赵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去准备。
周斜又看向老刘:“老刘,辛苦了。这些资料很重要。”
老刘摆了摆手,重新捧起他的紫砂壶,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分内事。剩下的,就看你们怎么把裂缝撬开一道口子了。”
周斜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真相的冰山,已经在水下显露出巨大的轮廓,而那第一道裂痕,终于被他们找到了。接下来,就是要沿着这道裂痕,小心翼翼地深入,让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重见天日。
他知道,这一次面对陈远,将是一场更加艰难,但也可能是决定性的心理交锋。他们不仅要揭开真相,更要顾及一个被痛苦折磨了半生的灵魂。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找到了方向。停滞的调查齿轮,终于再次开始缓缓转动,带着沉重的使命感,驶向那个被泪水与时光掩埋的真相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