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一个音。只有一个音。
三十年前,他发不出哭声。三十年后,他依然发不出完整的“我爱你”。
也许母亲是对的。也许有些东西,从根上就坏了。
那一夜,沈砚没有回卧室。他在修复室的工作台前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封信、那幅未完成的画,以及他和于晚晚交换的婚礼誓言——那张声波图,那颗由他话语频率构成的心形。
天亮时,陈主任来了。老人没有敲门就推门进来,看见沈砚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泡了一壶浓茶。
“小雨她们刚才来了,又走了。”陈主任倒茶,“说要帮你布置婚礼场地,我说新郎官在准备惊喜,让她们等通知。”
沈砚没有回应。
“你师父走之前,”陈主任慢慢说,“跟我聊过你。他说你有一种‘病态的完美主义’——不是追求作品完美,是觉得自己必须完美,才有资格存在。”
沈砚的手指动了动。
“我当时不明白。”陈主任喝了一口茶,“现在有点懂了。你母亲那封信……我大概知道内容。很多年前,你师父隐约提过,说你在父母那里受过很深的伤,但具体是什么,他不说,我也不问。”
老人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但我现在要问:你是要让你母亲的绝望,决定你的一生吗?还是你要用你自己这三十多年活出来的样子,证明她错了?”
沈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不、知、道……”他嘶哑地说,“什、么、是、真、正、的、我。”
“那个修复了《希望》的人是不是你?”陈主任问。
“那个创办‘无声修复计划’的人是不是你?”
“那个让于晚晚爱上的人是不是你?”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
沈砚的呼吸急促起来。
“也、许……”他艰难地说,“这、些……都、是、伪、装。”
“伪装能坚持三十多年?”陈主任笑了,笑里有泪,“孩子,那你可真是个天才演员。”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双手按在他肩膀上——这个动作很少见,陈主任一向克制。
“听着,”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母亲当年是病人。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病人说的话,不能当作真理,只能当作症状。”
“她把对你父亲的恨,转嫁到了你身上。因为伤害一个无助的孩子,比对抗一个暴力的丈夫容易得多。这不是你的错,是她的病。
沈砚的眼泪无声滑落。
“你有权利愤怒。”陈主任说,“有权利恨她,有权利为那个六岁的自己悲伤。但你没权利用她的病,来惩罚现在的自己,惩罚爱你的于晚晚。”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放在工作台上。
“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他本来想在你结婚时给你。”陈主任顿了顿,“他说,你这一生都在修复别人留下的东西。希望有一天,你能开始修复自己。”
锦盒里是一枚老印章,寿山石,刻着四个字:破茧成光。
沈砚拿起印章,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他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在他手心写的一句话。当时他看不懂,师父已经虚弱得字迹模糊。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是:“光从裂缝进来。”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离婚礼还有五天。
沈砚仍然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有些修复,必须独自进行——不是修复一段关系,是修复自己与那个六岁男孩的连接,修复对声音的恐惧,修复对“不完美”的自己的接纳。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笔。手还在抖,但他不再试图控制。笔尖落在纸上,颤抖的轨迹自然流淌。
他开始画。不是画雀鸟,不是画山水,是画记忆中的场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一个醉酒的男人,墙角一个小小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