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京城寒风如刀,但位于正阳门外的“庆丰楼”内却暖意如春。二楼最大的雅间“天字一号”里,二十余桌席面座无虚席,炭火烧得铜盆通红,映得满堂宾客脸上都泛着油光。
陈文强坐在主桌偏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酒盏。
他今日一身靛蓝绸袍,料子是上好的杭州缎,却无任何纹饰。在这满室锦绣中,反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醒。身旁的二叔陈广利却满面红光,正举杯与一位锦衣商人高声谈笑:
“张老板客气!咱们那‘陈家炭’能入您的眼,是咱的福分!来年开春,西山那两处新窑一开,保准供应翻番!”
“翻番?”那位张老板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陈二爷,听说……宫里也有意用你们的煤?”
这话一出,邻近几桌的交谈声都低了三分。
陈文强眉头微蹙。三日前,怡亲王府确实遣人订了五十车精煤,说是“试试火”。但这话传到外面,竟成了“宫里有意”。风声走得太快,也太巧。
“不过是些粗浅生意。”陈文强端起酒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住了二叔即将出口的吹嘘,“诸位前辈面前,不敢托大。”
席间静了一瞬。
坐在主位的京城柴炭行会会长马德昌捋了捋花白胡须,呵呵一笑:“后生可畏啊。陈家的煤炉子,老夫家中也置办了两个,确是省炭。”他话锋一转,“只是这煤炭生意,水深得很。西山那片地界,历来是王庄、官窑的所在,私窑嘛……”
他没说完,但满座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这场“庆丰宴”,名义上是京城商界给新崛起的陈家接风,实则是探虚实、划地盘的鸿门宴。陈文强心知肚明——三个月暴利翻了三番的煤炭生意,早已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诡异。
忽然,雅间的雕花门被推开。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直奔陈广利,附耳低语几句。二叔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手中酒杯“当啷”一声落在桌上,酒液溅湿了前襟。
“二叔?”陈文强侧身。
“窑上……出事了。”陈广利嘴唇哆嗦,“官差封了咱们最大的两处煤窑,说、说是私采官山,抓了七个工头!”
满堂寂静。
马德昌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陈文强缓缓放下酒盏。铜盆里的炭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映在他眼中,忽明忽暗。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发出咯吱的闷响。
车厢内,陈广利还在抹汗:“定是马德昌那老匹夫搞鬼!他勾结了顺天府的王经理,我早该打点……”
“打点?”陈文强看着窗外飞掠的漆黑屋脊,“二叔,咱们三个月赚的银子,有一半都填了各路关节。若还喂不饱,便不是银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咱们吃相太好,有人看不过眼了。”
陈文强闭目,脑中飞快盘算。煤窑被封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查账、罚银,甚至牵连紫檀铺和乐馆。怡亲王那条线,不到万绝不能动用——王爷的“赏识”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用早了、用错了,便是僭越。
马车停在陈宅门前时,院门内已灯火通明。
大哥陈文厚重裘未解,立在廊下,脸色铁青。三妹陈秀云从内院急步迎出,手里攥着一封已拆开的信:“大哥,方才年小刀派人送来这个。”
陈文强接过。信纸粗糙,字迹歪斜却有力:“马德昌联了七家柴炭商,许了顺天府刘通判三成干股,要断陈家根基。西山那片地,实为安郡王府名下官产,私采罪名若坐实,可抄家。”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安郡王,康熙帝之孙,胤禩一党余脉。虽无实权,却是正儿八经的皇亲。若真牵扯到王府田产,便不是商战,而是官司了。
“年小刀还说了什么?”陈文强问。
“他说……”陈秀云压低声音,“马德昌宴后去了城东‘春熙堂’,半个时辰后,有顶蓝呢轿子从后门离开,看规制,像是……礼部的人。”
礼部?
陈文强心头一跳。陈家与礼部从无瓜葛,除非……
“大哥,”他转向陈文厚,“上个月,宫里教坊司是不是派人来打听过秀云的古筝授艺?”
陈文厚一愣:“是。说是想请秀云入宫指点乐伎,我以‘未出阁女子不便入宫’推了。”
“推得好。”陈文强深吸一口气,“但现在,这便成了‘不识抬举’。”
全家人都沉默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廊下,烛火摇曳。仅仅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是京城商界炙手可热的“暴发户”;此刻,却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脚下冰层已然开裂。
子时三刻,陈宅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但室内的寒意却驱之不散。陈文强摊开西山煤窑的地契副本,手指点在一处模糊的批注上:“二叔,当年买这片荒地,中人是谁?”
陈广利努力回忆:“是个叫胡四的牙人,早两年病死了。他说这地原是前明一个太监的私产,清初抄没后荒废,地契在顺天府备过案的。”
“备过案,不等于无主。”陈文强摇头,“太监的私产,查没后多归内务府或赏给宗室。安郡王府若真要认领,咱们手里的地契就是一张废纸。”
“那、那怎么办?”
“两条路。”陈文强竖起手指,“第一,认栽,交出煤窑,破财免灾。但马德昌既已动手,绝不会容咱们全身而退。没了煤炭这块肥肉,紫檀铺和乐馆也会被一步步蚕食。”
“第二条路呢?”陈秀云忍不住问。
“赌一把。”陈文强眼中闪过锐光,“赌安郡王府并不真的在乎这片荒地,只是被人借了名头;赌马德昌的手,伸不进怡亲王府。”
“你要用王爷的关系?”陈文厚皱眉,“可胤祥王爷从未明说庇护。上次订单,也只是‘试试火’。”
“所以不能直接求。”陈文强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卷图纸,“这是改良后的第三代煤炉图样,热效再提三成,耗煤降两成。还有这份,”他又摊开一册,“西山煤窑的‘分层开采法’和‘水洗去硫工艺’,能大幅提产、减害。”
陈文厚看懂了:“你要献技?”
“怡亲王管着内务府和户部,最缺什么?开源节流之法。”陈文强将图纸卷起,“煤炭若能高效利用,京师每年可省柴炭银数十万两;西山若规整开采,税入可增。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但若王爷不收……”
“那便说明,咱们触及的利益,连王爷都不愿沾手。”陈文强平静道,“那时,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什么路?”
陈文强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料——康熙晚年,九龙夺嫡余波未平,胤祥虽得宠,却也是众矢之的。陈家这点生意,在真正的权力棋局里,不过是一枚过河卒子。
但卒子过河,亦可将军。
次日清晨,雪停了。
陈文强带着图纸和工艺册,踏着积雪来到怡亲王府侧门。门房老赵认得他,却面露难色:“陈公子,今日不巧,王爷一早就进宫了。”
“无妨,可否将此物转交王府管事?”陈文强递上锦盒,“是煤炉新样和开采之法,前日王爷问起的。”
老赵接过,欲言又止,终是压低声音:“陈公子,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
陈文强心下一凛:“还请赵叔指点。”
“昨日午后,礼部有位主事来访,与王爷在书房谈了两刻钟。走后,王爷面色不豫。”老赵声音更低,“隐约听到‘商贾干政’‘结交内宦’几句。公子,谨慎啊。”
“多谢。”
陈文强躬身一礼,转身离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沉重。
礼部果然插手了。“结交内宦”——这罪名可大可小。若指他通过太监打听宫中使用煤炭之事,便是窥探宫禁;若牵连到秀云拒绝教坊司,更是“恃技傲上”。
刚出胡同口,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停在身侧。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年小刀那张疤痕纵横的脸:“陈公子,借一步说话。”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小巷。
年小刀开门见山:“马德昌昨夜见了礼部仪制司主事郑元培。郑元培的座师,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汤右曾。汤御史……上月刚参过怡亲王‘任用私人’。”
一条清晰的线浮出水面:这不是简单的商战,而是朝争的余波扫到了蝼蚁。
“他们想要什么?”陈文强问。
“你的煤窑,你的方子,还有……”年小刀顿了顿,“你三妹入教坊司为‘艺师’,实为质。”
寒意彻骨。
陈文强沉默良久:“年兄为何帮我?”
年小刀咧嘴一笑,疤痕扭动:“我欠怡亲王一条命。王爷虽未明说,但我看得出,他欣赏你。更何况,”他眼中闪过市井之徒的狡黠,“马德昌答应分我的那份,太小。陈公子若翻身,我的好处更大。”
很直白,但可信。
“眼下该如何?”
“等。”年小刀道,“王爷既收了你的图,必有回应。这三五日,我会让人盯紧煤窑,不被他们暗中破坏。但你家中女眷,须深居简出。”
马车停下,陈文强下车前,年小刀又递来一枚木牌:“若遇急事,持此牌到天桥‘刘记铁铺’找我。”
接下来的三日,陈宅表面平静,内里却紧绷如弦。
煤窑仍被封着,但顺天府未再派人。马德昌那边也诡异地沉默。市面上开始流传风声:陈家得罪了贵人,煤炭生意要黄;紫檀铺的订单莫名被退了两桩;连乐馆的学生,都有三人告假不来。
第三日黄昏,陈文厚从外头回来,脸色苍白:“今日朝中传出消息,安郡王上折,请整饬京西官产,严查私采。”
“皇上如何批的?”
“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不赞同,也不驳回。这是康熙晚年常用的权术,意味着事情可大可小,全看后续。
夜深,陈文强独自在书房对着一盘残棋。黑白棋子纠缠,像极眼下困局。他在等怡亲王那边的消息,也在等一个破局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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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府中下人。
陈文强推开窗,寒风卷入,一道黑影如落叶般飘入室内。来人全身裹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无声递上一封信。
信封无字,火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祥云纹——怡亲王私徽。
陈文强拆信,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再献图,宜在内务府造办处。煤窑事,自有分晓。”
信纸在烛火上燃成灰烬。
黑衣人却未离开,反而压低声音:“王爷还有口信:礼部郑元培,其妾弟在西山有私窑三处,产量劣而价高。懂了么?”
说完,身形一闪,已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陈文强缓缓坐下,心脏狂跳。
怡亲王给了他一把刀——郑元培妾弟的私窑。这才是王爷真正的回应:不直接庇护,而是授之以矛。若陈家连反击都做不到,便不值得他继续关注。
而“三日后再献图”,是考验,也是机会。在内务府造办处献技,意味着技术将经官方鉴定。若成,便是奉旨改良;若败,便是欺妄之罪。
赌注加大了。
陈文强推开房门,踏入院中。积雪未融,月色清冷。他抬头望着漆黑天幕上几粒寒星,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的冬天——没有皇权,没有阴谋,只有暖气充足的实验室和无限延伸的数据。
但回不去了。
他转身回屋,重新铺开图纸,提笔在煤炉设计图边缘添上一行小字:“附:烟气回旋除尘法,可减煤烟七成。”
既然要赌,就赌一把大的。
不仅要活下来,还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见——蝼蚁掘土,亦可动摇堤坝。
而此刻,京城另一端的安郡王府书房内,马德昌正躬身递上一本账册:“王爷,这是西山煤窑这三月的出息,按您的吩咐,都记在‘广利号’名下了……”
烛火跃动,映出账册封皮上,一个极淡的满文花押。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