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下得正紧。
陈府新宅门前却是灯火通明,十六盏琉璃风灯沿着青石台阶一路蜿蜒而上,将刚落成的三进院照得恍如白昼。马车在门外排了半条街,穿着簇新棉袄的小厮们忙前忙后,卸下一箱箱贺礼。
内堂暖阁里,陈文强端着温热的黄酒,透过雕花木窗望向庭院。
“爹,怡亲王府的礼到了。”长子陈明远掀帘进来,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两对官窑梅瓶,四匹妆花缎,还有……王爷亲笔题写的匾额。”
陈文强转身,目光落在那块紫檀木匾上。“业精于勤”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中透着三分疏朗,正是胤祥的手笔。他轻轻抚过匾额边缘:“挂到正堂去。记住,要低于御赐的那块‘乐善好施’。”
“儿子明白。”陈明远应声退下,脚步却顿了顿,“还有件事……门房说,看见柴炭行会的赵会长在街角转悠两回了,没递帖子,也没走。”
陈文强抿了口酒,酒液温热,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冷意。
三个月前,陈家煤炉借着王府的订单在京城打开了局面。改良后的第三代煤炉不仅热效高出柴灶三成,还添了可调风门和安全盖设计,连内务府都派人来问了样。这自然触动了京城柴炭商们的根本——腊月里,普通人家一冬的柴炭钱,如今够买两个煤炉再用三年煤饼。
冲突已在所难免。
“让他看吧。”陈文强放下酒杯,“今日是乔迁宴,来者都是客。你去吩咐后厨,再多备两桌席面。”
话音未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宴设正厅,八桌席面按亲疏摆开。正中最显眼的一桌空着主位——那是留给可能微服而来的怡亲王的。尽管王府管事早传话说不便出席,礼数却要做足。
陈文强举杯起身时,厅内已坐满了人。有煤窑合作的乡绅,有紫檀家具的老主顾,还有古筝学堂里几位官宦家的夫人。三教九流,济济一堂,恰是陈家这半年暴发户生涯的缩影。
“诸位今日赏光,陈某感激不尽。”陈文强声音洪亮,穿越这些年,他已练就一副恰到好处的商人腔调,“寒舍简陋,酒薄菜稀,还望海涵。这一杯,敬天地厚待,敬贵人扶持,也敬……”
“且慢!”
厅门砰地被推开,风雪卷着个矮胖身影闯了进来。来人五十上下,裹着玄狐大氅,满面油光,正是柴炭行会会长赵德隆。他身后跟着四个彪形汉子,抬着口朱漆木箱。
满堂寂静。
陈文强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笑意未减:“赵会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上座——”
“不必了。”赵德隆抬手打断,环视厅堂,目光扫过那桌空着的王府席位时顿了顿,随即扬声道,“听闻陈老板乔迁,赵某特来送礼。”他一挥手,汉子们打开木箱。
箱中并非金银,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黑亮煤块。
“这是西山最好的原煤,贺陈老板‘煤炭’生意兴隆。”赵德隆特意加重那两字,话中带刺,“不过陈某提醒一句,京城的饭,一个人吃不完。柴炭行会立足百年,讲究的是规矩。坏了规矩的人……”他抓起一块煤,五指用力,煤屑簌簌落下,“就像这煤,看着硬实,一捏就碎。”
几个乡绅已经低下头去。柴炭行会把控京城燃料七成渠道,得罪了他们,冬天怕是真的难熬。
陈文强却笑了。他走下主位,来到箱前,也拾起一块煤,仔细端详:“赵会长说得对,煤一捏就碎。”他忽然手腕一翻,煤块“扑通”落入旁边取暖的煤炉里,“可若放进炉中,便是万家温暖。”
炉火轰地一旺。
“陈家的煤,不是用来捏的。”陈文强转身,声音陡然转冷,“是用来烧的。烧掉陈规陋习,烧出个新天地。赵会长,这礼我收了,正好后厨缺燃料。来啊,抬下去!”
两个陈家下人应声上前。赵德隆脸色铁青,他身后汉子刚要动作,却听门外一声长喝:
“怡亲王府到——”
来的是王府长史何顺,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这排场不大,却足够震慑。
何顺目不斜视地走到陈文强面前,微微躬身:“王爷有要事在身,特命在下前来道贺。王爷说,上回送去的煤炉,福晋用了甚好,夜里不再咳了。这是福晋赏的。”
锦盒打开,是一对羊脂玉如意。
赵德隆的脸由青转白,冷汗在额角沁出。他可以不在乎一个暴发户,却不能不在乎怡亲王的态度。那空着的席位,此刻仿佛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多谢王爷、福晋厚爱。”陈文强郑重接过,转头看向赵德隆时,语气缓和下来,“赵会长,既然来了,不如喝杯水酒?生意上的事,改日再议不迟。”
这是递台阶。
赵德隆咬牙挤出一丝笑:“府上有贵客,赵某不便叨扰。告辞。”说罢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间,恭维声此起彼伏。可陈文强看得出,许多人眼中除了艳羡,还藏着别的东西——那是打量暴发户的审视,是等着看高楼塌的期盼。
后园暖亭里,陈文强借着醒酒透气。长子陈明远跟了过来,低声道:“爹,赵德隆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他最近和九门提督衙门的人走得近。”
“意料之中。”陈文强望着亭外雪幕,“咱们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柴炭商只是明面的,暗地里,盯着咱们手里煤矿的人,怕是能从这儿排到永定门。”
“那王府的庇护……”
“王府是贵人,不是护身符。”陈文强打断儿子,“胤祥赏识咱们,是因为咱们有用。可若是咱们成了烫手山芋……”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陈明远沉默片刻:“今日宴上,我注意到几个生面孔。不像商户,倒像……衙门里的书吏。”
陈文强心头一凛。官面上的人混进乔迁宴,无非两种可能:有人想抓把柄,或者有人想分杯羹。无论哪种,都非吉兆。
“去查查礼单。”他吩咐道,“不具名的、落款含糊的,都记下来。”
正说着,次女陈婉清提着裙角匆匆走来,手中捏着封信:“爹,刚才门房收的,没署名。”
信纸展开,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煤火暖身,亦能焚身。三日之内,退股还乡,可保平安。”
没有落款,只有信纸角落印着个模糊的徽记——像是某种兽类,细看又似火焰。
子时过半,宾客散尽。
陈府书房却还亮着灯。陈文强、妻子王氏、长子明远、次女婉清围坐桌前,信纸摊在中央。
“这是恐吓。”王氏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报官吧?”
“报官说什么?”陈明远皱眉,“无名信,没真凭实据。况且若真是官面上的人……”他没说下去。
陈婉清拿起信纸,对着灯细看:“这徽记,我好像在哪见过。”她忽然起身,“等我一下。”
片刻后,她抱着一本旧账册回来,快速翻找:“有了!上月咱们收购南城那家小煤窑时,原东家抵押的地契上,盖过一个类似的章——是‘火麒麟帮’的印记。”
“江湖帮派?”陈文强蹙眉。
“不止。”陈婉清压低声音,“我后来打听过,火麒麟帮明面上是脚行、码头的苦力组织,暗地里……据说和宫里某些太监有牵扯,专替人处理‘脏活’。”
书房里一片死寂。
煤窑、紫檀、古筝学堂,这三样产业看似不相干,实则环环相扣:煤窑提供现金流,紫檀打开上层门路,古筝学堂编织关系网。短短半年,陈家从普通商户蹿升为京城新贵,这速度太快,快得让人眼红,快得来不及筑牢根基。
“爹,”陈明远开口,“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太大了?”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盏在风雪中摇曳的红灯笼。穿越至今,他靠着现代知识、商业手腕和一点运气,硬生生在这时代撕开一道口子。可越往上走,水越深。
“退不得。”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今日退一步,明日就得退十步。等到无路可退时,咱们连乡下都回不去。”
王氏急了:“那怎么办?等着人家打上门?”
“他们不会明着来。”陈文强转身,眼中有了决断,“江湖手段,无非放火、下毒、闹事。从今夜起,煤窑、铺面、宅院,全部加派人手。明远,你去联络年小刀。”
年小刀是南城的地头蛇,当初煤炉推广时,陈文强用分红拉拢了他。此人贪财,却讲义气,手下有一帮敢拼命的兄弟。
“婉清,”陈文强看向女儿,“你明日去古筝学堂,借着教琴的名义,探探那些官宦夫人的口风。重点是九门提督衙门和内务府,看最近有没有什么风声。”
“娘,您稳住后宅,仆役里若有形迹可疑的,先别打草惊蛇。”
分派完毕,陈文强独自留在书房。他打开暗格,取出一本手记——那是他穿越后断断续续写下的,有技术草图,有商业计划,也有人物关系。
翻到最新一页,他提笔写下:
“腊月廿三,乔迁宴。赵德隆挑衅,王府长史镇场。收匿名恐吓信,疑与火麒麟帮有关。危机已现端倪。”
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一行:
“胤祥的赏识是机遇也是旋涡。欲借王府势,须先证明自身价值不可替代。关键在于——那张底牌。”
什么底牌?他没写。
窗外风雪更紧了。
丑时三刻,陈府后巷。
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在空巷里回荡。他没注意到,墙头伏着两道黑影。
“三进院,东厢书房还亮着灯。”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大哥,动手吗?”
另一人眯眼观察许久,却摇了摇头:“戒备太严。你看那檐下阴影里,至少藏着两个护院。撤。”
“可帮主交代……”
“交代也得有命拿钱。”被唤作大哥的黑影缓缓后撤,“陈家这暴发户,不简单。回去禀报,从长计议。”
二人如狸猫般滑下墙头,消失在雪幕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对面屋脊上,另一个浑身覆雪的人影已趴了半个时辰。等二人离去,那人影才轻轻活动冻僵的手脚,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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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跃下屋脊,落地无声,径直走向陈府侧门。门开了条缝,陈明远闪身而出。
“走了?”陈明远低声问。
“走了。”人影摘下兜帽,正是年小刀。他搓着手呵气,“两个探路的,身手一般,但路子是江湖正轨。你爹猜得没错,火麒麟帮盯上你们了。”
“能查出是谁雇的吗?”
年小刀咧嘴,露出两颗金牙:“江湖规矩,不能卖雇主。不过……”他凑近些,“火麒麟帮最近接的大活儿,都跟宫里一位姓崔的公公有关。这位崔公公,听说和九阿哥府走得近。”
陈明远心头一震。九阿哥胤禟,那是八爷党的钱袋子,与胤祥向来不对付。
“谢了。”他递过一袋银子。
年小刀掂了掂,却没收:“钱先欠着。告诉你爹,这回的事,我站你们这边。火麒麟帮那帮杂碎,老子早就看不顺眼了。”
说罢,他重新裹紧衣袍,消失在巷尾。
陈明远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风雪拍打着门扉,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
这一夜,京城许多人都未眠。
九阿哥府书房里,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垂首禀报:“……陈家戒备森严,无从下手。”
书桌后,把玩着翡翠扳指的年轻皇子轻笑:“不急。怡亲王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等那‘东西’挖出来……”
他推开窗,任风雪灌入。
“煤炭?那只是开胃菜。真正值钱的,是煤底下埋着的玩意儿。陈文强啊陈文强,你可要快点挖,别让本王等太久。”
腊月廿四,清晨。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陈府下人早早起来扫雪,却在正门石阶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信,不是礼。
而是一块沾着煤灰的断铁镐,镐头新鲜断裂,断口处还染着暗红色的、似血非血的锈迹。
它被端正地摆在门槛中央,像座无字的墓碑。
陈文强闻讯赶来,盯着那铁镐看了许久,弯腰拾起。煤灰簌簌落下,在雪地上印出几个扭曲的图案。
他忽然看懂了。
那不是锈,是有人用血和煤灰混合,画出的标记——一个火焰形状的麒麟头,张着大口,獠牙毕现。
身后传来王氏压抑的惊呼。
陈文强却缓缓直起身,将铁镐递给长子:“收好。这是战书。”
他望向门外长街,晨光正撕裂云层,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暴发户的高楼已经搭起,而风雨,才刚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