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陈文强站在新置办的二进院正厅门前,看着鹅毛大雪无声落下,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渐渐染白。手里的黄铜手炉温热适中,炉内正是自家改良过的蜂窝煤,已静静燃烧了三个时辰,余温犹存。
“东家,王府的车马已经到了巷口。”
管家老赵撑着油纸伞从月门匆匆走来,肩头已落了一层雪。这位原是在煤市口做了二十年账房的老先生,一月前被陈文强重金聘来,将家中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文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厅内。紫檀木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三套茶具——一套是给怡亲王府长史周大人的青花瓷,一套是给内务府采办太监李公公的甜白釉,还有一套则是陈文强自己用的素面黑陶。不同的客人,用不同的器皿,这是他在京城摸爬半年悟出的道理。
“父亲,周大人已经到了前厅。”长子陈明轩挑起棉帘进来,一身靛蓝直裰已换了新的,袖口绣着暗纹竹节——这是京城新近流行的式样,既不逾制,又显考究。
陈文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紧张?”
“有点。”陈明轩老实点头,“听说李公公在宫里是专管宫用炭火的,若是他能点头,咱们的煤炉就能进内务府的采买单子。”
“记住,生意要做,但不能急。”陈文强低声嘱咐,“尤其是宫里的人,宁可少赚,不可出错。”
父子二人来到前厅时,周大人已脱了斗篷,正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雪景寒林图》。这是陈文强花了八十两银子从琉璃厂淘来的仿作,虽非真迹,但笔力不俗,挂出来既不寒酸也不招摇。
“周大人。”
“陈东家。”周培转过身来,四十许人的面容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温润笑意,“几日不见,府上又添新气象啊。这紫檀木的桌椅,是自家的手艺?”
“大人好眼力。”陈文强笑着请客人入座,“是小婿带着几个徒弟新打的,用的正是前次从南洋来的那批料子。”
说话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公公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进了厅门——这位年约五十的太监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厅堂陈设,这才露出笑容:“好雅致的地方,倒不像是做煤炭买卖的。”
这话里带着刺,却也透着考察的意味。
陈文强不慌不忙,躬身行礼:“公公说笑了,粗鄙生意人,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您请上座——明轩,把咱们新制的‘暖玉’香点上。”
名为“暖玉”的线香,是陈文强让妻子用木炭粉、榆皮粉和少量艾草调配而成,燃起来有淡淡草木香,还能略微吸附煤烟气味。这小小的细节,让李公公眉头微挑,多看了陈文强一眼。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周培放下茶盏:“陈东家,今日叨扰,是有两件事。这一来,王爷府上今年要添三十套上好的煤炉,要能用在各房各院,规格制式需有不同。这二来嘛……”他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慢条斯理地开口:“宫里今年炭火开支太大,万岁爷前几日过问了几句。咱家听说,你们陈家的煤炉比寻常炭盆省一半的炭,可是真的?”
陈文强心下一动,知道真正的机会来了,但面上仍保持恭敬:“回公公的话,省是能省,但也要看怎么用。若是用在通风过大的厅堂,效果自然差些;若是用在大小合适的厢房,省个四五成是有的。”
这实话实说的态度,反而让李公公点了点头:“倒是个实诚人。这样吧,先送二十套进宫试用,若是真如你所说,年后内务府可以下一笔大单。”
“谢公公信任。”陈文强起身作揖,却不急着谈价钱,而是吩咐道,“明轩,去把咱们新制的‘暖阁专用炉’的图纸取来,请公公指点。”
这一谈就是一个时辰。
送走两位贵人后,陈文强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陈明轩站在他身后,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父亲,若是宫里都用上咱们的煤炉,那——”
“那麻烦也就来了。”陈文强打断儿子的话,转身回屋,“京城做炭火生意的,哪家背后没人?咱们一个外来户,抢了这么多人的饭碗,你以为那些人会坐着看?”
正说着,管家老赵急匆匆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凝重:“东家,煤市口那边出事了。”
煤市口西街,陈家的“文强煤铺”前围了一群人。
铺子掌柜是陈文强的堂弟陈文贵,此刻正站在台阶上,对着几个泼皮模样的人怒目而视:“……凭什么不让卸货?这码头是官家的,你们算哪根葱?”
为首的泼皮是个独眼汉子,抱着胳膊冷笑:“官家码头?这西街三丈之内,都是我们‘漕帮’的地盘!你们陈家不懂规矩,在这卖了三个月的煤,连个孝敬钱都不交,今天这煤车,就是不能卸!”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却无人敢上前说话。有认识这独眼汉子的,低声议论:“是‘独眼龙’刘三,漕帮的小头目,专收这条街的保护费……”
“可陈家不是跟怡亲王府搭上线了吗?”
“王府是王府,江湖是江湖。再说了,漕帮背后是……唉,不可说不可说。”
正僵持间,一辆马车停在街口。陈文强带着陈明轩和老赵下了车,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文贵,怎么回事?”
陈文贵看见堂兄,像是有了主心骨,连忙上前低声说明情况。陈文强听完,看向刘三,脸上却露出笑容:“原来是刘三爷,失敬失敬。”
刘三一愣,没想到对方认识自己:“你……”
“前日‘得意楼’的酒席上,我见过三爷一面。”陈文强上前两步,声音压低,“当时您坐在漕帮二当家下首第三位,可对?”
这话一出,刘三脸色微变。那场酒席是漕帮内部小聚,外人不可能知道。眼前这人要么是瞎蒙,要么是真有门路。
陈文强继续笑道:“说起来,我和贵帮二当家还有些渊源。上月他府上老夫人做寿,用的紫檀木屏风,正是出自寒舍。”这话半真半假——屏风确是陈家做的,但并非直接卖给二当家,而是通过中间人。
刘三独眼转动,语气缓和了些:“原来陈东家也是场面上的人。既然如此,咱们就按规矩办:这条街每月二十两的‘地面钱’,您补上三个月的,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了。”
“好说。”陈文强从袖中取出钱袋,却只拿出三十两银子,“六十两多了些。这样,这三个月的,我给三十两。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十五两——三爷也知道,我这小本买卖,赚的都是辛苦钱。”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面子,又守住了底线。
刘三盯着陈文强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陈东家是个明白人。成,就按您说的办!”他接过银子,掂了掂,挥手示意手下散开,“卸货!”
煤车终于得以驶入后院。
回到铺子内堂,陈文贵忍不住道:“堂兄,咱们真就这么给钱了?每月十五两,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两啊!”
“不给能怎么办?”陈文强坐下,面色沉静,“打官司?官府才不会管这种江湖事。硬拼?咱们拼得过漕帮几百号人?”
陈明轩年轻气盛:“可咱们现在有王府的关系——”
“王府的关系不能滥用。”陈文强打断儿子,“胤祥王爷赏识我们,是因为我们能办事、懂分寸。若是动不动就拿王府压人,那就是不知轻重了。”他顿了顿,“况且,你以为漕帮背后没人?能在京城水陆码头站住脚的,哪个不是通了天的?”
老赵在一旁点头:“东家说得是。我听说,漕帮的二当家,和九门提督衙门的一个参将是连襟。”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作响。
陈文强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漫天大雪,缓缓道:“咱们的生意做得越大,盯上的人就越多。今天来收保护费,明天就可能有人在煤里掺石头,后天可能就有人仿制咱们的煤炉……”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文贵,从明天开始,卸货时一定要亲自盯着,每一车煤都要抽查。明轩,你去找年小刀,让他帮着打听打听,漕帮最近是不是换了管事的,怎么突然找上门来。”
年小刀是陈文强半年前认识的市井人物,虽是个混混头子,但重义气、消息灵通,两人有过几次合作。
“还有,”陈文强补充道,“准备五百两银子,分成三份。一份给周大人府上的管家送去,说是年节孝敬;一份备好,等机会合适时,通过中间人送给漕帮二当家;最后一份,存进‘汇通’票号。”
陈文贵不解:“前两份我明白,这存票号是……”
“以备不时之需。”陈文强没有多解释,只道,“照做就是。”
夜里,雪越发大了。
陈家新宅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陈文强独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账册,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年有余。从最初在破庙里醒来,到如今坐拥煤窑、家具铺和音乐私塾,表面上风光无限,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清朝雍正年间,京城的水太深了。皇权争斗、官场倾轧、江湖势力、商业竞争……每一股力量都可能将小小的陈家碾碎。今天漕帮收保护费,明天可能就有官员来索贿,后天或许连怡亲王也保不住他们——如果牵涉进更大的政治漩涡的话。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妻子王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陈文强握住妻子的手,叹了口气:“有些事,睡不着。”
王氏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是在想白天的事?其实……咱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煤窑的生意,是不是该收一收?”
“收不得。”陈文强摇头,“咱们现在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那些眼红的人,不会因为咱们收手就放过咱们。反而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一拥而上把咱们分食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我已经卷入太深了。怡亲王、内务府、漕帮……这些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窗外,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老赵披衣起来开门,片刻后,脚步声直奔书房而来。
“东家,年小刀来了,说有急事!”
陈文强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让他进来。”
年小刀一身雪花冲进书房,脸色煞白,连礼都顾不上行,凑到陈文强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陈文强霍然站起,撞翻了桌上的汤碗,瓷片碎裂一地。
年小刀喘着气:“千真万确!我在顺天府衙门的朋友偷偷报的信——有人递了状子,告您私开煤窑、破坏龙脉,还说……还说您用的煤炉,形制逾制,有谋逆之嫌!”
“状子递到哪儿了?”
“直接递到了都察院!听说是……是八爷府上的人牵的线。”
陈文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八爷,胤禩。那个在历史上与雍正争夺皇位失败,最终被圈禁至死的廉亲王。自己怎么会惹上他的人?
“告状的是谁?”
“表面上是西山林场的一个管事,说您的煤窑挖断了他家祖坟的风水。但背后……”年小刀咽了口唾沫,“我朋友说,看到状子副本上,有‘隆昌’票号的印记。”
隆昌票号,京城最大的山西票号之一,主要股东之一是……
“柴炭行会的会长,王秉坤。”陈文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柴炭行会、八爷党、都察院……一张大网,早已悄无声息地张开。
王氏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指尖冰凉。陈明轩闻声赶来,站在门口,脸上血色尽褪。
陈文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年小刀道:“小刀,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你现在立刻回去,告诉你的朋友,无论花多少钱,我要知道都察院什么时候开审,主审官是谁,还有……八爷府上,是谁在经办此事。”
年小刀重重点头,转身又冲进风雪中。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炭火噼啪作响,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许久,陈文强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停住。
“明轩,取纸笔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老赵,备车——不,备马,越快越好。王氏,你去把我柜子最底层那个铁盒子拿来。”
“父亲,您要做什么?”陈明轩颤声问。
陈文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有人要我们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夜,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救陈家,也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的人。”
“谁?”
“怡亲王,胤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暴雪正急,夜色如墨。陈文强披上大氅,推开房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官司,究竟是一场单纯的商业倾轧,还是更大政治风暴的前奏?
陈文强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真正站到了悬崖边上。
而悬崖之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