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暴雪临门(1 / 1)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下得邪性。

陈文强站在新落成的三进宅院廊下,看着鹅毛大雪将半个时辰前还车马喧嚣的庭院覆成一片死寂的纯白。穿越到这个平行时空的大清已近三年,他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雪势——不像飘落,倒像是天空被撕开了口子,整块整块地往下砸。

“少爷,不好了!”

管家老赵连伞都顾不上打,从垂花门跌撞进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坑。他怀里紧抱着个油布包裹,脸色比雪还白。

陈文强心里一沉。今日午时刚在“聚丰楼”摆了十二桌庆功宴,庆贺陈家今年三桩生意——黑金煤炭、紫檀家具、雅韵筝坊——净入十二万两。宴席上那些谄媚的笑脸还在眼前晃动,此刻老赵的神情却像报丧。

“慢慢说。”

“咱们西山的三个煤窑……”老赵喘着粗气,“全、全被顺天府的人封了!说是有人告发,咱们私掘龙脉,坏了京城风水!”

陈文强瞳孔一缩。龙脉?这帽子扣得够毒。西山煤矿是他花了八个月时间,通过怡亲王门路拿到开采文书、又投入近五万两才建成的半机械化矿区——说是半机械,也不过是改良了通风井和轨道运煤车,但在这个时代已算超前。三个月前才正式出煤,日产已达两百担,是陈家目前最赚钱的产业。

“谁告的?柴炭行会那帮人?”

“不止。”老赵压低声音,“封矿的衙役头儿是我远房侄儿,偷偷递了话——告状信直递到了畅春园,用的是内务府的密折匣子!”

内务府。这三个字让陈文强后背发凉。那意味着告状的人能直达天庭,至少是能在康熙跟前说得上话的。

“还有,”老赵展开油布包,露出一叠账本,“这是咱们暗账的副本。刚才账房刘先生家也遭了贼,明面上的账本没丢,唯独这记录‘王爷那份’的暗账……”

话没说完,垂花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踏雪声。七八匹健马径直闯进前院,马背上的人一色玄色箭衣,腰间佩刀,虽着便装,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冷厉的眼神,陈文强一眼就认出——这是粘杆处的人,雍正尚未登基,但这位四爷手下的“血滴子”已开始暗中行事。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得像刀切雪:“陈公子,四贝勒府有请。”

不是“请”,是押。陈文强看着他们看似随意实则封死所有退路的站位,心知这一趟避不过。

“容我换身衣服。”他平静道。

“不必。”汉子伸手一拦,“贝勒爷说,就想看看陈公子‘本色’。”

陈文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宴客穿的云纹锦袍,忽然笑了。这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让他有时间准备说辞或销毁证据。

“好。”他转身从廊下取过一件狐裘披上,“老赵,告诉老爷夫人,我去贝勒府喝杯茶就回。”

老赵急得想说话,被陈文强一个眼神止住。那眼神里有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寒意。

四贝勒胤禛的府邸离陈家新宅只隔三条街,但雪夜中这段路走得漫长。

陈文强被安置在偏厅等候。厅里没生火盆,寒气从青砖地往上渗。他站了约莫两刻钟,四肢都已冻得麻木,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位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水,正是四贝勒胤禛。后面跟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陈文强认得——戴铎,胤禛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草民陈文强,叩见四贝勒。”他依礼跪下。

胤禛没叫起,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听说你今日在聚丰楼摆宴,一席八十两,共十二席。好大的排场。”

陈文强心头电转。宴席是临时起意,四爷却已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明陈家周围早有眼线。

“回贝勒爷,年关将至,酬谢生意伙伴而已。”

“生意伙伴。”胤禛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那个改良蜂窝煤,今冬在京城卖了多少?”

“约莫五十万块。”

“煤炉呢?”

“各种型号合计八千余具。”

“紫檀家具接了多少王府订单?”

“七家。”

“雅韵筝坊收了多少学生?”

“现有学生四十六人,其中宗室女眷九人。”

陈文强对答如流,心中却越发警惕——四爷这是在点他:你所有的产业,我都了如指掌。

胤禛放下茶盏,瓷器碰触紫檀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文强,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草民明白。”

“你不明白。”胤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若明白,就不会在三个月内,让西山煤窑的产量翻了三番,把整个京西柴炭行的买卖抢走七成。你若明白,就不会用那种‘流水线’的法子做紫檀家具,让内务府造办处的老师傅联名告你坏了行规。你若明白,更不会让怡亲王做你煤炉生意的暗股——虽然十三弟做得隐蔽,但你真当别人都是瞎子?”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陈文强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发展得太快了,快得让这个时代无法消化。穿越者的超前思维和商业手段,在赚取巨额利润的同时,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草民……知罪。”他伏下身。

“罪?”胤禛忽然轻笑一声,“你有什么罪?依法纳税,雇工养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真要论罪,是那些眼红你、想分你肉的人有罪。”

陈文强愣住了,抬头看胤禛。

“起来吧。”胤禛转身走回座位,“戴先生,你把情形跟他说说。”

戴铎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字字惊心:“陈公子,今日封你煤窑的,表面是顺天府,实则是直郡王胤禔的人。告你私掘龙脉的折子,走的是惠妃纳喇氏的门路。而偷你暗账的,则是八贝勒胤禩安插在你账房先生身边的棋子。”

陈文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三位皇子——大阿哥、四阿哥、八阿哥,还有十三爷怡亲王,他这个小商人竟不知不觉卷入了夺嫡的旋涡!

“他们……”他声音干涩,“想要什么?”

“想要你的生意,更要你背后的人。”戴铎说,“怡亲王这几年在皇父面前越发得宠,你又是十三爷的门人,扳倒你,就能打击十三爷。更何况你这几桩生意都是下金蛋的鸡,谁不想攥在手里?”

胤禛接过话:“老八的人偷暗账,是想抓住十三弟参股商贾的把柄。老大的人封矿,是要逼你把煤窑‘孝敬’出去。至于我——”他顿了顿,“我是来给你指条活路的。”

厅外风雪更紧了,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戴铎铺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密密麻麻的记号:“陈公子请看,这是你目前所有产业的分布。西山煤窑、城南家具工坊、城东筝坊、还有暗中控股的三家粮店、两家布庄——你自以为低调,但这些在明眼人看来,已是张不小的网。”

陈文强背脊渗出冷汗。他自认为谨慎,只把最赚钱的三样摆在明面,其他投资都用化名或找人代持。但在皇权的情报网面前,这些把戏如同儿戏。

“四爷的意思是……”

“断腕求生。”胤禛说得直接,“煤窑你保不住,明日我会让人解封,但你必须‘自愿’将六成股份献给内务府,挂在内务府名下开采。紫檀家具的流水线法子,要‘献’给造办处。筝坊可以留着,那是文人雅事,无伤大雅。”

这是要割他的肉!陈文强胸口发闷。西山煤窑占陈家目前七成利润,献出六成,等于自断一臂。

“若草民……不愿呢?”

胤禛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那三日之内,你会有牢狱之灾。罪名我都替你想好了——私贩矿产、偷逃国税、结交内侍。凭老八手里的暗账,足够让你陈家男丁流放宁古塔,女眷没入辛者库。”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陈文强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无力。在绝对权力面前,现代商业思维、经营手段,都脆弱得像张纸。

“四爷为何要帮草民?”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十三弟。”胤禛毫不避讳,“也因为你确实是个人才。死掉的商人一文不值,活着的还能为我所用。”

话说得赤裸,反而让陈文强稍松了口气。利益交换,至少比虚无缥缈的“赏识”可靠。

“四爷要草民做什么?”

“两件事。”胤禛竖起手指,“第一,煤窑挂在内务府名下后,实际管理还是你,但每月产量、流向要有明暗两本账,暗账送到我这里。第二,我要你继续做大,但方向要变——不要再碰矿产、木材这些惹眼的,去做点‘利国利民’的。”

戴铎补充道:“比如你那个改良煤炉,可以再改进,让寻常百姓家一个冬天能省下多少柴火钱?比如你培训筝师的法子,能不能用来教贫苦孩童一技之长?陈公子,你要学会把‘赚钱’包装成‘行善’。”

陈文强听懂了。这是要他转型做“社会企业”,用公益形象做护身符,同时成为四爷的情报和经济来源。很现代的玩法——没想到三百年前的皇子已经无师自通。

“草民……需要时间考虑。”

“你没有时间。”胤禛站起身,“雪停之前给我答复。答应,明日太阳升起时,你还是京城新贵陈文强。不答应——”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明白白。

陈文强被送回偏厅等候。仆役端来火盆和热茶,待遇与来时天壤之别。他知道这是四爷的软硬兼施。

窗外雪片纷飞。陈文强想起三年前刚穿越时的落魄,想起第一次挖出煤炭的狂喜,想起家人围坐改良煤炉的温暖。他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这个时代的规则,可以靠着现代知识安稳富贵一生。

太天真了。

在皇权社会,没有权力的财富,就是砧板上的肉。

寅时初刻,雪势稍歇。

陈文强走出贝勒府时,手里多了一份契约草案——西山煤窑六成股份转让内务府的文书,只需他签字画押。作为交换,四爷保证陈家其他产业的安全,并承诺“适当时候”帮他争取一个皇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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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陈文强靠在车厢内,闭目消化今晚的信息量。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叫和马匹嘶鸣。陈文强掀帘一看,只见车前横着一辆翻倒的板车,散落的菜蔬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几个蒙面人从两侧巷口冲出,直扑马车!

不是劫财——那些人手里拿的是刀。

陈文强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踹开车厢后板滚了出去。钢刀砍在车厢上的闷响就在耳后。他在雪地连滚几圈,抓起一把雪撒向追来的蒙面人,趁机爬起往亮灯处狂奔。

“救命!有刺客!”

寂静的雪夜里,喊声传得很远。前方一处宅院门开了条缝,但看到追杀的场面,又砰地关上。

陈文强肺里像着了火,棉靴浸满雪水重得抬不起。眼看就要被追上,斜刺里忽然冲出一辆马车,车夫扬鞭直抽向蒙面人!

“陈公子上车!”

是年小刀的声音!这个昔日收保护费的市井头目,自从被陈文强收编负责物流安保后,竟在此刻出现。

陈文强拼命爬上马车,年小刀驾车冲出一条路。身后传来打斗声——是年小刀带的几个手下拦住了追兵。

马车狂奔两条街才停下。年小刀喘着粗气道:“公子,您没事吧?我今晚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就带兄弟们在附近转转,还真碰上了!”

陈文强惊魂未定:“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像是江湖杀手,但训练有素,不一般。”年小刀压低声音,“公子,您是不是惹上什么大人物了?”

陈文强苦笑。何止是大人物,是皇子的权力游戏。

回到陈家新宅时,天已微亮。全家人都没睡,聚在正厅等他。父亲陈守业脸色铁青,母亲眼睛红肿,妹妹陈文秀紧攥着帕子。

“哥!”文秀扑上来,“你受伤了?”

陈文强这才发现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浸湿了衣袖。母亲连忙让人取金疮药。

“都坐下,我有事要说。”他疲惫地摆摆手。

等他把今晚经历说完,厅内死一般寂静。陈守业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皇、皇子争位……”老爷子声音发颤,“咱们小家小户,怎么卷进这种事里了?”

“因为我们有钱,又没靠山。”陈文强说得直白,“爹,从今天起,陈家要变打法了。煤窑六成股份必须献出去,破财消灾。家具工坊的流水线技术公开,换造办处的庇护。筝坊继续做,还要做得更大——我打算开个义学,免费教贫苦孩子乐器手艺。”

“那咱们赚什么?”陈守业急了。

“赚命。”陈文强看着他,“爹,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且四爷说得对,我们要学会把赚钱的事包装成善事。等‘陈大善人’的名声传开,等我们跟更多宗室、清流扯上关系,等我们成了‘利国利民’的典范——到那时,才真正安全。”

母亲抹着泪:“可这也太险了……”

“我们已经在了险中。”陈文强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从发现煤矿那天起,就注定了。”

腊月二十四,雪停了。

顺天府的封条被撤下,西山煤窑重新开工,但监工中多了几个内务府派来的人。陈文强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六成股份的转让文书交给了内务府郎中。

同一天,陈氏家具工坊向造办处“进献”流水线生产法,康熙下旨嘉奖,赐“匠心独运”匾额。

腊月二十五,陈文强宣布成立“文秀义学”,首期招收五十名贫寒子弟,免费教授乐器制作、木工基础等手艺。怡亲王福晋亲自到场,捐银五百两。

短短两日,陈家从“暴发户”变成了“大善之家”,京城舆论一夜转向。

但只有陈文强知道暗流仍在涌动。腊月二十六深夜,年小刀悄悄来报:查到那晚刺客的线索了,兵器出自京营——那是直郡王胤禔的势力范围。

“公子,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命。”年小刀脸色凝重,“您挡了太多人的路。”

陈文强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积雪。三进大院气派非凡,紫檀家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光,筝坊传来的琴声隐约可闻——这一切都像是精致的琉璃器,美丽而易碎。

他展开一张信纸,开始写给怡亲王的密信。信中详细汇报了煤窑转让事宜,但也隐晦提醒:四爷的“帮助”需要代价。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

书案上放着一份请柬,是八贝勒胤禩府上送来的,邀请他三日后参加“雅集”。送请柬的管家笑容可掬,说八爷很欣赏他办学堂的善举。

陈文强拿起请柬,在烛火上点燃。纸张蜷曲发黑,化作灰烬。

不能再天真了。在这个九王夺嫡的时代,每一步都是悬崖走索。四爷要利用他,八爷要拉拢他,直郡王要除掉他——而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在夹缝中长出獠牙。

“年小刀。”

“在。”

“从今天起,组建一支完全忠于陈家的护卫队。不要江湖人,要退伍老兵,最好是上过战场的。”陈文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另外,把我们暗中控股的粮店、布庄,全部转到关外盛京去。京城只留明面上的产业。”

“公子这是要……”

“狡兔三窟。”陈文强看着窗外彻底放晴的天空,“这场雪停了,但冬天还长着呢。”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子时三刻,夜深如墨。

陈文强吹熄蜡烛,却没有睡意。他摸黑走到院中,抓了一把残雪。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穿越第三年,他终于彻底明白:在这个世界,商业头脑只能让你富,政治智慧才能让你活。而从富到活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血腥。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在夜风中打着旋。

陈文强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

大雪满弓刀。

而他的刀,才刚刚开始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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