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暮春雨水来得猝不及防。
陈乐天站在“悦来客栈”二楼的檐廊下,看着青石板街道上绽开的水花,手中那本《江南物产志》被攥得有些发皱。抵达金陵已经七日,他递出去的名帖如同石沉大海——三家紫檀木商行的掌柜,都以“货源紧张”、“需待东家定夺”之类的托词婉拒了会面。
“少爷,周记的回复来了。”年小刀旧部出身的护卫赵铁柱踏着雨水走来,蓑衣还在滴水。
“说。”
“周掌柜的伙计传话,说东家往苏州看茶去了,归期未定。”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属下在茶楼听说,江宁织造府三日后要采买一批紫檀木料,周记正在暗中筹备。”
陈乐天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击。
雨幕中的金陵城如同一幅洇湿的水墨画,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勾勒出深重的轮廓。这座六朝古都的繁华之下,自有一套运转了数百年的规则——籍贯、师承、姻亲、门第,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这个带着北方口音、揣着大把银票却无根无基的“山西暴发户”,连网的边缘都还没摸到。
“铁柱,”陈乐天转身回房,木门吱呀合上,“你去找城西的牙人孙老七,就说我要租一处临街的铺面,不必太大,但门脸要敞亮。再让他放出风声——有山西商人携重金求购上等紫檀,价格可比市价高两成。”
“高出两成?”赵铁柱迟疑,“这……”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陈乐天从行囊中取出父亲改良的折叠算盘,檀木珠子在指尖噼啪作响,“我要看看,是金陵商人的骨头硬,还是银子的声音响。”
窗外的雨更急了。
十里秦淮,画舫笙歌在雨雾中显得朦胧。
陈巧芸放下手中的拜帖,青瓷茶盏里的碧螺春已经凉了。邀她赴宴的是江宁布政使刘大人的夫人,名义上是“赏听琴艺”,实则她心知肚明——这位刘夫人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琴棋书画皆要请最好的先生。
“姑娘,刘府来接的轿子到了。”丫鬟翠儿捧着锦缎披风进来。
陈巧芸起身对镜,镜中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发髻只簪一支素银步摇。这是她精心计算的装扮——既要显出品艺之人的清雅,又不能太过寒酸失了体面。临行前,她将父亲特制的小型簧片口琴塞进袖袋,这是她的“秘密武器”。
刘府的宴设在后花园的暖阁。到场的不止女眷,还有几位江南文人模样的男子,隔着纱屏落座。陈巧芸目光扫过——屏风后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里,有一人格外引人注意:三十余岁,坐姿闲适却自有一股书卷气,正低声与身旁人说着什么。
“这位陈姑娘,是从京城来的琴师。”刘夫人的介绍带着几分试探,“听闻技法新颖,今日特请诸位品鉴。”
陈巧芸焚香净手,在古筝前坐下。
她没有弹奏寻常的《高山流水》或《平沙落雁》,指尖流淌出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这是她穿越前练了十年的曲子,但在雍正年间还未被改编成筝曲。现代演奏技法中的摇指、扫弦、泛音,被她巧妙融入,音色时而如月光铺洒江面,时而如潮水轻拍岸石。
一曲终了,暖阁内静了片刻。
“妙哉!”屏风后那位男子率先抚掌,“此曲意境开阔,技法间竟有琵琶轮指之意趣,更兼几处和弦颇有古琴韵味。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陈巧芸起身福礼:“雕虫小技,不敢称师。不过是幼时得异人指点,自己胡乱琢磨罢了。”
“胡乱琢磨能有这般境界?”男子笑道,“在下曹沾,在织造府做些文书琐事。姑娘此曲,倒让我想起张若虚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曹沾。
陈巧芸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曹雪芹的表字。她极力保持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眼前这人,就是未来会写出《红楼梦》的文学巨匠?此刻的他,还只是江宁织造府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文书。
“曹先生过誉。”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试,“其实这曲子还有一段尾声,是晚生近日新编的,更显江月孤清之感。”
她重新坐下,弹奏的却是经过改编的《葬花吟》主旋律——当然,她只说是“仿古调而作”。筝声凄清婉转,如泣如诉。
纱屏后,曹沾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江宁织造府的账房,烛火燃到三更。
陈浩然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穿越前在煤老板父亲的公司里管过三年账,见过各种糊涂账,却从没见过如此“艺术”的账目——宫廷采买的绸缎一项,同一批云锦在出入库记录里出现了三种不同单价;给内务府的“冰敬”、“炭敬”开支年年翻番;最蹊跷的是“修缮织机”一项,三年来支取白银八千两,却连一张工匠的工单都找不到。
“陈先生还没歇下?”老账房何先生提着灯笼进来,蜡黄的脸上堆着笑,“这些陈年旧账,慢慢核对就是,不必如此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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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陈浩然指了指账册上一处墨迹,“这笔五千两的‘采办金线’支出,为何没有供货商的行号印章?”
“哎呀,那是康熙五十九年的账了。”何先生凑过来看了看,“当时经办的是李管事,前年已经告老还乡。这金线是从苏州老字号‘金玉满堂’进的货,定是当时漏盖了章。”
“金玉满堂?”陈浩然的记忆力极好,“可我在苏州分号的往来名录里,没见到这家。”
何先生的笑容僵了僵:“这……许是后来倒闭了?江南商号起起落落,也是常事。”
灯笼的光在账册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陈浩然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但做账的人会。”
他合上账册:“何先生说得对,陈年旧账急不来。今日就到这儿吧。”
待何先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陈浩然从怀中取出自制的炭笔和小册子——这是他用现代笔记本改造的,纸张经过做旧处理。他在新的一页写下:“疑点一:五千两金线无实据;疑点二:织机修缮款去向不明;疑点三:‘敬仪’开支占比已达岁入三成。”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穿越前他对雍正朝的历史了解有限,但曹家被抄这件事是知道的。具体时间记不清,只隐约记得与“亏空案”有关。如今亲眼见到这些账目,他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大厦将倾”——曹家这座看似辉煌的织造府,底下早已被蛀空了。
廊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陈浩然迅速收好册子,假装整理账册。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浩然哥,厨娘让我给你送夜宵。”男孩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是还温热的桂花糕。
这是曹沾的堂侄,名唤曹芹圃——陈浩然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少年曹雪芹。这几日,这孩子常来账房送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家里摘的枇杷,总爱在他核对账目时在旁边看。
“谢谢你,芹圃。”陈浩然拿起一块糕点,“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曹芹圃在凳子上坐下,两条腿够不着地,晃啊晃的,“听叔叔说,今天府里来了个很会弹筝的姑娘,弹的曲子他从未听过。浩然哥,你说世上真有‘仙乐’吗?”
陈浩然心中一动:“你叔叔还说什么了?”
“叔叔说那曲子让他想起太爷爷当年接驾时的盛况,又说‘繁华终有尽时,曲终人散最伤情’。”曹芹圃眨眨眼,“浩然哥,什么叫‘曲终人散’?”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陈浩然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这个孩子,将来会用自己的笔,为一个家族的衰落、一个时代的终结,写下最凄美的挽歌。
“曲终人散就是说……”他斟酌着词句,“再好的曲子也有弹完的时候,再热闹的宴席也总要散去。但曲子会被记住,宴席上的故事也会被传下去。”
曹芹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浩然哥,这是我写的故事,你能帮我看看吗?”
纸上是用稚嫩笔迹写的小故事,讲的是花园里两只蝈蝈的争斗。陈浩然读着读着,忽然指着一处:“这里写‘红蝈蝈的翅膀在阳光下像玛瑙’,很好。但如果你写‘像晚霞染过的枫叶’,会不会更有意境?”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悦来客栈的灯火也亮到深夜。
陈乐天在宣纸上画着关系图:中间是“江宁织造府采买”,四周辐射出周记、李记、王记三家木商,再外围是牙人、搬运工行会、漕帮码头。他用炭笔将周记圈了起来——今日放出高价收购的风声后,只有周记派了个二掌柜来“闲聊”,话题总绕着“货源渠道”打转。
“少爷,有发现。”赵铁柱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水汽,“我按您的吩咐,盯着周记仓库三天。今日申时,有三辆马车从后门进去,卸下的货用油布盖着,但风吹起一角——是紫檀木料,而且是上等的金星紫檀。”
陈乐天笑了:“囤货居奇,待价而沽。织造府的采买他们是志在必得。”
“那我们……”
“你明日去找孙老七,把租铺面的定金交了,要大张旗鼓。”陈乐天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然后去找码头漕帮的刘把头,说我们要雇二十个力工,工钱日结,现银支付。最后——最关键的一步——去城东‘翰墨斋’,找老板定制一百份请柬,烫金大字写:‘晋商陈氏紫檀珍品鉴赏会,恭请金陵雅士莅临指教’,时间就定在织造府采买前一日。”
赵铁柱记下,又疑惑:“鉴赏会?我们手上还没有货啊。”
“货会有的。”陈乐天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屋檐滴着残水,“周记想等织造府的高价,我们就让他们等不到——鉴赏会一开,全金陵都会知道有个山西商人手里有极品紫檀。到时候,急着要货的就不是我们,而是织造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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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现代拍卖会的预热套路,放在三百年前,几乎是降维打击。
但陈乐天没说的是他更深的算计:父亲从京城传来的密信提到,李卫门下的消息说,朝廷对江南三大织造的亏空已经有所察觉。曹家这个最大的买主,恐怕靠不住了。他必须在曹家倒下之前,建立起自己的销售网络。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秦淮河湿润的气息。陈乐天忽然想起妹妹今日去了刘府赴宴,不知是否顺利。他们兄妹三人,一个在织造府查账,一个在秦淮河弹琴,一个在客栈打算盘——从山西煤矿到江南繁华地,陈家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展开家书专用信纸,用自制的羽毛笔蘸墨——这是小妹发明的,比毛笔快得多:
“父亲大人敬禀:儿已抵金陵七日,诸事初探。江南商界壁垒森严,然儿已有破局之策。巧芸今日赴布政使府宴,料能打开局面。浩然处暂无消息,但织造府账目混乱,儿甚忧之。另,儿闻江宁织造近日将有大宗紫檀采买,此为我等立足之机。一切需谨慎,亦需果决。儿乐天顿首。”
信写好后,他用蜡封好,交给赵铁柱:“老渠道,加急。”
陈巧芸回到暂居的小院时,已近子时。
刘夫人对她颇为满意,当场定下每旬三日教授琴艺,酬金丰厚。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曹沾临别时的话:“姑娘曲中那份‘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意境,非寻常闺阁之音。若得闲,可来织造府后园的‘悼红轩’一叙,寒舍虽陋,却藏有几谱古曲。”
悼红轩。这名字让她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翠儿帮她卸妆时,忍不住问:“姑娘今日怎么一直心神不宁?可是那曹先生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陈巧芸看着镜中自己年轻的脸——穿越时她十六岁,如今三年过去,已渐脱稚气,“只是想到一些……很远的事。”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琴弦。今日见到曹雪芹这件事,她暂时不打算告诉哥哥们。一来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知道这个“文书”将来会成为文豪,二来——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与曹家的牵连越深,未来的风险就越大。
窗外忽然传来琵琶声。
旋律很陌生,不是江南常见的曲调,倒有几分塞外风沙的苍凉。弹奏者技法极高,抡指如急雨,扫弦似裂帛。陈巧芸推开窗,见对面阁楼窗上映着个人影,依稀是个女子。
琵琶声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随风飘散在秦淮河的夜雾里。对面的窗关上了,灯火熄灭,仿佛刚才的乐声只是一场幻觉。
陈巧芸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她忽然想起曹沾今日吟的另一句诗:“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这金陵城,这秦淮河,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而她这个穿越而来的异数,又会在这段历史里激起怎样的涟漪?
远在城北织造府的陈浩然,此刻也在仰望同一轮被云层半掩的月。
他桌上摊着曹芹圃写的故事,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在末尾写道:“后来红蝈蝈赢了,但它发现蓝蝈蝈的翅膀碎了,再也唱不出歌。红蝈蝈忽然觉得,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
陈浩然猛地站起身——他忽然想通了账目上一个关键的关节:那些无单据的大额支出,时间点都与圣驾南巡重叠。康熙皇帝四次南巡驻跸江宁织造府,曹家为接驾奢靡无度,亏空是从那时开始的。
而当今皇上雍正,最恨的就是亏空。
他抓起炭笔,在秘密小册子上急速书写。写到一半,笔尖突然顿住——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是夜巡的护院?还是……
陈浩然吹灭蜡烛,屏息聆听。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织造府的熏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