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秋,江宁城外的码头笼罩在细雨之中。
陈乐天站在新赁下的货栈二楼,望着窗外被雨丝切割得模糊的江面,手中那份刚到不久的密信已被捏得微微发潮。信是父亲陈文强从京城加急送来的,走了六天六夜的驿路,字句简练如刀:
“江南水深,曹家树大根空。紫檀生意可做,勿与织造府过从甚密。闻江宁木材行会已有动作,汝当谨慎。必要时,可寻‘年’字旧部相助,暗号照旧。”
窗外一声惊雷,闪电劈开铅灰色的天空,将货栈前“陈氏木行”的匾额照得惨白。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宣纸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脸——那张属于二十一世纪煤二代的面孔,此刻在摇曳烛光下竟与这雍正年间的雕花窗棂诡异地融为一体。
穿越四年,他早已习惯这种分裂感。
“少爷。”老仆陈福在门外轻唤,“码头上出事了。”
雨中的码头灯火摇曳,二十余名脚夫举着防雨灯笼,围着一批刚卸下的紫檀原木。木材商赵掌柜浑身湿透,脸色却比天色更沉。
“陈少爷,不是赵某不给面子。”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木料上鲜红的官府封条,“江宁府衙突然来查,说这批紫檀来历不明,疑似走私。您看这封条——”
陈乐天蹲下身,仔细察看封条上的朱红大印。“江宁府税课司”五个字在灯笼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心中冷笑:来得真快。
三天前,他刚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从福建客商手中吃下这批上等紫檀,消息当天就走漏了。江南木材行会那帮老狐狸,果然容不得外人分一杯羹。
“赵掌柜莫急。”陈乐天起身,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不动声色塞进对方袖中,“烦您去税课司打听打听,究竟是‘手续不全’,还是‘有人不满’。”
赵掌柜捏了捏银票厚度,脸色稍缓:“陈少爷是明白人。不过……”他压低声音,“行会的王会长昨日宴请了税课司刘主事,席间提到了‘北商乱市’四字。”
果然。
陈乐天拱手道谢,转身时眼神已冷。回到货栈,他立刻唤来账房:“把我们库里的紫檀料分三处存放,老宅、城外观音庵后厢、还有秦淮河画舫‘听雨阁’的底舱。现在就去办。”
“少爷,画舫底舱潮湿,恐损木料……”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陈乐天打断他,“记住,每处存放点只你我知道。对外就说,这批货被官府扣了,我们损失惨重。”
账房领命而去。陈福忧心忡忡:“少爷,要不要给老爷和大小姐去信?”
“暂时不用。”陈乐天走到案前,铺开江宁城地图,“父亲在京中应对炭商诉讼已够头疼,姐姐在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刚开张三日,不能让她分心。”
烛火噼啪作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城南一片密集的宅院区——“年府旧邸”。
同一时刻,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灯火通明。
陈巧芸一袭月白襦裙,跪坐于琴台前,指尖在二十一弦古筝上流水般拂过。台下八位闺秀屏息凝神,为首的是江宁织造曹頫的侄女曹月如,年方十四,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敏锐。
“此曲名为《春江花月夜》,乃巧芸偶得之古谱改编。”陈巧芸声音清越,刻意隐去了这首名曲实为后世所作的事实,“诸君细听,此处轮指技法,意在模拟江水涟漪。”
琴声如珠落玉盘。她在二十一世纪中央音乐学院苦练十余年的功底,此刻在这雍正年间的江南,绽放出惊世光华。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旋即掌声如潮。
曹月如第一个起身:“陈先生此曲,意境之高远,技法之精妙,月如闻所未闻。不知可否常来请教?”
“曹小姐过誉。”陈巧芸含笑欠身,“芸音雅舍随时恭候。”
散学后,丫鬟收拾琴室时,在曹月如坐过的席垫下发现一枚折叠精巧的纸笺。陈巧芸展开,只见娟秀小楷写道:“家叔近日心神不宁,府中账册往来频密。闻令弟经营木行,宜暂避江宁府衙之人。月如谨启。”
陈巧芸心头一紧,立刻将纸笺焚于香炉。
“备轿。”她吩咐丫鬟,“去城南货栈。”
子时的货栈后院,陈乐天正在灯下研究一张奇怪的图纸——那是他凭记忆绘制的清代紫檀家具拍卖图录草图,标注着“宫廷御制”“文人雅玩”“豪商定制”等分类。
“你倒沉得住气。”陈巧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乐天惊喜抬头:“姐?你怎么来了?”
“曹家小姐递了消息。”陈巧芸解下披风,神色凝重,“税课司扣货不是偶然,是行会和王会长联手做的局。他们要在重阳节前的‘木业品鉴会’上让你难堪,逼你退出江宁市场。”
陈乐天冷笑:“跟我想的差不多。不过他们没想到——”他展开那张图纸,“我根本不想和他们抢低端市场。”
图纸上,“限定款”“大师鉴藏印”“编号收藏”等现代营销概念,被他用清代商人能理解的方式重新诠释。陈巧芸细细看过,眼中渐露赞许:“你想做高端定制?可初来乍到,哪来的‘大师’为你鉴藏?”
“年羹尧旧部中,有位致仕的老翰林,姓顾,精于鉴赏,因年案牵连罢官归乡,就隐居在栖霞山下。”陈乐天压低声音,“父亲信中提到的‘年字旧部’,应当就是此人。”
陈巧芸蹙眉:“可年案是谋逆大罪,与其旧部往来,若被察觉……”
“所以要用暗号。”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父亲交代的接头信物——这是当年年羹尧赐给心腹的‘双鱼佩’,顾老见到此物,便知是故人之后。”
窗外雨声渐密。姐弟二人对坐良久,陈巧芸忽然道:“我在曹府教琴时,听到一些风声。曹頫近日频繁接见两淮盐运使的人,似乎在筹措一笔巨款,最迟年底要解送进京。若筹不齐……”
“曹家亏空案要发了。”陈乐天接口,声音发沉,“按历史,曹家就在这两年败落。浩然在曹府做幕僚,处境危险。”
“我已经给他传了密信,用我们自编密密码。”陈巧芸从袖中取出一张乐谱,“表面是琴曲《阳关三叠》,实则每小节第一个音符对应一个字。我让他‘慎查账目,勿沾银钱,早谋退路’。”
陈乐天看着姐姐在烛光下清瘦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四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山西煤矿办公室里抱怨指甲油颜色不对的富家女。穿越像一场残酷的熔炼,把一家人都重塑了模样。
“姐,”他轻声说,“等这阵风波过去,我们在江南站稳脚跟,就把浩然接出来。到时候,我们三姐弟一起……”
话未说完,货栈前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陈福慌张来报:“少爷,税课司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刘主事亲自带队,说要查封整个货栈!”
前厅里,税课司主事刘秉忠端坐太师椅,慢条斯理地品着陈福奉上的雨前龙井。身后六名衙役按刀而立,眼神不善。
“陈公子,”刘秉忠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白日那批紫檀,经查确系走私赃物。按律,承运货栈亦属同犯,当查封候审。”
陈乐天拱手:“刘大人明鉴,在下与福建客商交易时,对方出示了全套关引文书,何来走私之说?”
“关引文书?”刘秉忠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抖开,“可是这份?经鉴定,印章系伪造。陈公子,你年轻不经事,被奸商所骗也是有的。只要配合衙门调查,本官或可从轻发落。”
陈巧芸从屏风后走出,盈盈一拜:“大人容禀。舍弟初来江宁,规矩不熟,若有疏失,我陈家愿加倍补缴税款。只是这货栈内存放着为曹府老夫人寿辰特制的紫檀屏风料,若被查封耽误了工期……”
“曹府?”刘秉忠眼神微动。
“正是。曹家月如小姐乃小女子琴艺学生,昨日还提及老夫人寿辰在即。”陈巧芸语气温婉,却字字清晰,“大人若需查封,可否容我们将曹府的料子先取出?以免伤了曹织造一片孝心。”
刘秉忠沉吟。曹頫虽处境微妙,毕竟仍是江宁织造,正三品大员。这陈家姐弟竟能与曹家搭上线……
“既是曹府之物,自当区别对待。”他起身,“给你们两个时辰,将曹府木料单独存放,贴封条注明。其余货栈区域,即刻查封。陈公子,随本官去衙门录份口供吧。”
“大人!”陈巧芸急道。
“姐,无妨。”陈乐天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对刘秉忠,“在下愿配合衙门调查。只是口供之事,可否容在下更衣?这一身雨渍,恐对大人不敬。”
刘秉忠扫了他一眼,摆摆手:“速去。”
后院厢房,陈乐天快速换衣的同时,将双鱼佩塞进贴身内袋,又在一张空白名帖上疾书数字——“栖霞山南,顾庐,急”。他将名帖折成方寸,塞进腰带夹层。
回到前厅,他对陈巧芸朗声道:“姐,我去去就回。货栈之事,你全权处理。记住——”他深深看她一眼,“该送出去的,一定要送到。”
陈巧芸会意,重重点头。
雨夜里,陈乐天随衙役走出货栈。上马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窗户——陈巧芸站在窗后,手中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像黑暗江面上唯一的浮标。
马车驶入茫茫雨夜。货栈内,陈巧芸立刻唤来陈福:“你亲自去一趟栖霞山,找一位姓顾的隐士,将此物交给他。”她将陈乐天留下的暗号内容写在纸上,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就说:年将军旧部之子,求见顾老一叙。”
“那少爷那边……”
“我会想办法。”陈巧芸望向窗外,雨丝如织,“先去曹府递拜帖,就说——芸音雅舍新谱了一曲《松鹤延年》,愿为老夫人寿辰助兴。”
江宁府衙的偏厢里,烛火通明。
陈乐天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的供状一字未写。刘秉忠已借口更衣离开了半个时辰,这显然是某种心理施压。
他闭目凝神,脑中飞速盘算:行会的目的是逼他低头让利,而非真要置他于死地。刘秉忠扣人扣货,无非是讨价还价的筹码。关键是如何破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刘秉忠推门而入,脸色却与之前大不相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陈公子,”他干咳一声,“方才衙门查实,那福建客商的关引文书……确系有效。是一场误会。”
陈乐天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讶色:“大人的意思是?”
“货栈解封,木料归还。”刘秉忠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放行文书,陈公子签字便可离开。至于今日误会……”他压低声音,“行会王会长托本官传话,重阳品鉴会,诚邀陈公子携宝与会。大家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陈乐天签下名字,起身拱手:“多谢大人主持公道。重阳之约,陈某必到。”
走出府衙时,雨已停歇,东方微露鱼肚白。一辆青篷马车静候在石狮旁,车帘掀起,露出陈巧芸的脸。
“解决了?”她问。
“暂时。”陈乐天登上马车,接过姐姐递来的热茶,“是顾老出手了?”
陈巧芸点头:“顾老虽致仕,门生故旧仍在江南官场。他遣人给刘秉忠的上峰递了话。”她顿了顿,神色复杂,“但顾老让我转告你:年字旧部的情分,只能用一次。下次,要靠你自己。”
马车辘辘行驶在清晨的秦淮河畔。两岸楼阁渐次亮起灯火,画舫上传出隐约的丝竹声。这座繁华了千年的城池,正在晨曦中苏醒,温柔地掩盖着暗流下的一切算计与厮杀。
陈乐天掀开车帘,望向窗外。忽然,他眼神一凝——
码头上,他那批被扣的紫檀原木正被重新装船。而指挥装船的,竟是三名身着粗布短打、腰佩长刀的精壮汉子。其中一人似乎察觉视线,抬头望来,目光如电。
陈巧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是年小刀的旧部。顾老说,这些人可用,但不可深交。”
“年小刀……”陈乐天喃喃。这个在父亲信中屡次出现的名字,究竟是何方神圣?
马车转过街角,码头上的人和木料都看不见了。但陈乐天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摆开第一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江宁织造府的后园书房里,陈浩然正对着一叠混乱的账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账册最后一页,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未干:
“盐课亏空,三十万两,急。”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书房匾额上康熙御笔的“勅造江宁织造”六个金字。那金光灿煌,却隐隐透出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