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檀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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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秦淮河畔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

陈乐天站在“北檀阁”二楼的雕花窗前,手里捧着一盏微凉的六安瓜片,目光沉沉地看着河对岸那排紧闭的铺门。他的紫檀木料堆在自家仓库已有半月,原本谈妥的三家木器行接连毁约,理由出奇一致——货品“需再验看”,而后便杳无音讯。

“东家,孙掌柜又派人传话,说这几日染了风寒,不便见客。”店伙计阿福垂着手禀报,声音压得很低。

陈乐天转过身,青砖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他今日穿了件素面杭绸直裰,腰间只系一枚羊脂玉平安扣,刻意淡去了北方商贾惯有的张扬。饶是如此,他那与雍正朝士人迥异的站立姿态——肩背挺直,下颌微扬,目光平视时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审视感——仍让他在这金陵城里显得格格不入。

“第七家了。”陈乐天语气平静,将茶盏搁在窗台,“阿福,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可有人见过‘裕丰号’的周老板出门饮宴?”

“打听过了,”阿福急急道,“昨儿个晚上,周老板还在‘醉仙楼’宴客,请的是苏州来的几位绸缎商,气色好得很。”

陈乐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果然如此。

自他携资南下,在金陵盘下这间临河铺面,专营从闽粤运来的上等紫檀、黄花梨,生意起初顺遂。紫檀木料在江南本不算稀罕物,但他手里这批货色实在出众:纹理细腻如绸,色泽沉郁华贵,更难得的是尺寸齐整,多为能做大型家具的整料。几番展示后,金陵城里有名有号的木器行、富贵人家的采办都闻风而来,订单眼见着就要堆满账房。

变故发生在上月初八。

那日午后,陈乐天正在后院验看新到的一批小叶紫檀,前堂忽然传来争执声。他掀帘出去,只见三个短衫汉子抬着一截黑黢黢的木料横在店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声称自家半月前在此购买的紫檀是“以次充好的假货”,木料心材有空腐,根本不堪用。

陈乐天一眼认出那截木料并非出自自家仓库——他每批货都让匠人在不起眼处烙有特殊火印,形似一朵祥云。而这截木料上什么都没有。

“这位兄台,”他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货单可否一观?”

壮汉明显一愣,旋即嚷嚷起来:“货单早丢了!你们这些北边来的奸商,专骗我们江南老实人!今日若不赔钱,就砸了你这黑店!”

围观者渐多,指指点点。陈乐天没有争辩,只转身吩咐阿福:“去请‘宝林堂’的胡师傅来,再差人报官。”

“宝林堂”是金陵城里公认最公正的木料鉴定行,胡师傅更是三代家传的眼力。官差来时,胡师傅也已赶到,仔细验看那截木料后,捻须摇头:“此木虽也是紫檀属,却是海岛所产,油性不足,与贵店所售的印度迈索尔紫檀相去甚远。且这截料子——”他用小刀刮下一层木粉,放在鼻端一嗅,“至少已存放五六年,表面做旧过。”

谎言不攻自破。壮汉一行人脸色骤变,趁乱溜走。官差追之不及,此事便以“无赖滋事”草草结案。

但风波并未平息。

自那日后,原先热络的客户陆续冷淡,签好的契约被以各种理由拖延、取消。陈乐天多方打探,隐约听说金陵本地几家大木材商行放出风声,称“北檀阁”来路不正,背后有“不明势力”,劝同行“谨慎往来”。

“东家,咱们是不是……”阿福欲言又止。

陈乐天知道他想说什么。是不是该打点打点,送些厚礼,拜拜码头?这套规矩他懂,父亲陈文强在北边经营煤矿时也没少做。但这一次,他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备轿,”陈乐天忽然道,“去鸡鸣寺。”

鸡鸣寺的香火终日袅袅。陈乐天不是来拜佛的。

他在寺后一片幽静的竹林边停下,沿着青石小径步行百余步,便见一座半掩在竹影中的小院。院门虚掩,他轻叩三下,两急一缓。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精干的脸。见到陈乐天,那人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年小刀正在石桌前擦拭一把短刃。他原是陈文强早年结识的江湖人,曾在边军效力,退役后做过押镖生意,手上有一帮过命的兄弟。陈文强北上经营煤矿,年小刀便带着几个旧部跟了去,做些护矿、疏通关节的活儿。此番陈乐天南下,陈文强不放心,特意让年小刀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随行,以应不时之需。

“年叔。”陈乐天拱手。

年小刀收起短刃,示意他坐下:“查清楚了。牵头的是‘万木堂’的金万材。这人在金陵木材行里经营三十年,根基很深。他有个表亲在江宁织造衙门做书办,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消息灵通。”

陈乐天蹙眉:“我与金万材素无往来,更无过节,他为何针对我?”

“不是针对你,”年小刀倒了杯粗茶推过去,“是针对所有想来江南分一杯羹的外来商贾。你这批紫檀料子太好,价格又公道,抢了他不少老主顾。上月‘集雅斋’原本要从他那里订一批紫檀做书案,见了你的货后,转头就跟你签了契。这笔生意,少说让金万材亏了五百两。”

原来如此。陈乐天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商业竞争,自古皆然。只是手段如此下作,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还有,”年小刀压低声音,“金万材最近和曹家二管事的侄子走得很近,一起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吃过几次酒。”

曹家。江宁织造曹頫。

陈乐天心中一凛。弟弟陈浩然如今就在曹府做幕僚,虽只是整理文书账目的寻常差事,但以浩然的机敏,应当已接触到一些内情。前几日浩然的来信中,含糊提到“曹府近来账目繁杂,银钱周转似有凝滞”,嘱咐兄长在江南行事“宜缓不宜急,宜隐不宜显”。

当时陈乐天只当是弟弟惯有的谨慎,如今看来,恐怕另有深意。

“年叔,劳烦你继续盯着金万材,特别是他和曹府那边的往来。”陈乐天沉吟道,“另外,我想请两位弟兄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要知道,这金陵城里,除了那些大木器行、富贵人家,还有哪些人最爱紫檀,却苦于价格高昂或无处购买?”

年小刀略一思索:“文人。尤其是那些有功名、有清名,但家底不厚的文人。紫檀木镇纸、笔筒、砚屏,是他们最爱彰显风雅的物件,可市面上的好料子都先紧着家具去了,零碎料子又难成器。”

陈乐天眼睛亮了。

三日后,“北檀阁”门口贴出一张素雅告示,引来不少路人驻足。

告示言辞谦和,先为前些日子的“误会风波”向邻里致歉,继而宣布:为谢金陵父老厚爱,本店特精选一批上等紫檀边角余料,聘请苏州名家匠人,制作一批文房雅玩,计有镇纸、笔山、墨床、印盒等八样,每样仅制十件,件件不同。凡购买者,可得匠人亲刻名款,并附“北檀阁”鉴藏书一份,以证真品。

更引人瞩目的是最后一行小字:本批雅玩不对外售卖,只赠有缘人。凡举人以上功名者,可携诗文一篇至本店,诗文最佳者,免费得赠一件。

此举在金陵城里激起不小涟漪。

紫檀文玩本就稀缺,名家制作、每款仅十件更是前所未有。而那“只赠不卖”的规矩,看似让利,实则将购买变成了风雅之争——能凭诗文赢得紫檀雅玩,岂非比花钱购买更有面子?

告示贴出当日,便有数位书生打扮的人上门探问。陈乐天亲自接待,在店内设了茶座,请来一位本地颇有名望的老秀才做中间人,现场品评诗文。不过半日,“北檀阁赠紫檀文玩以诗会友”的消息便传遍了夫子庙一带。

第七日早上,陈乐天正在后院查看匠人送来的第一批成品——五件紫檀镇纸,形制各异,或雕竹节,或刻云纹,打磨得温润如玉。阿福小跑着进来,神色古怪:

“东家,金……金万材金老板来了,在前堂,说要见您。”

陈乐天擦拭镇纸的手顿了顿。终于来了。

前堂里,金万材负手而立,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古木寒泉图》。他五十来岁年纪,圆脸富态,穿一件绛紫团花绸袍,拇指上套着个翠玉扳指,一副标准富商模样。

“金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乐天拱手作礼,笑容得体。

金万材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也笑了:“陈老板年轻有为啊。这几日,‘北檀阁’的名号可是响彻金陵文坛了。”

“雕虫小技,不敢当。金老板请坐,看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金万材啜了口茶,慢悠悠道:“陈老板这手‘以文会友’,着实高明。不过——”他放下茶盏,目光渐锐,“金陵城里的木材生意,自有规矩。陈老板从北边来,有些规矩可能不太清楚。”

“还请金老板指教。”

“指教不敢当。”金万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木材一行,货源、加工、销路,环环相扣。陈老板有货源,是本事。但加工要匠人,销路要人脉,这两样,陈老板初来乍到,恐怕力有不逮吧?”

陈乐天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金某愿与陈老板合作。”金万材笑容可掬,“你那批紫檀料子,我‘万木堂’可以全部吃下,价格比市价高一成。往后你从闽粤来的料子,我也可代为销售。陈老板只需坐在家中,稳收利润,岂不美哉?”

条件听起来优厚。但陈乐天知道,一旦答应,就等于将命脉交到别人手里。今日他能高一成收购,明日就能压价五成。渠道被人捏住,自己便成了无根之木。

“金老板好意,陈某心领。”陈乐天缓缓道,“只是这批料子已有不少预订,不好失信于人。至于日后合作……容陈某再思量思量。”

金万材笑容淡了些:“陈老板,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识时务。金陵城里,木材生意十之七八都要经我‘万木堂’的手。你绕开我,怕是……寸步难行啊。”

话已说得露骨。陈乐天正要回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福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陈乐天神色微变,起身道:“金老板稍坐,陈某有些私事,去去就来。”

后院小门外,年小刀等在那里,脸色凝重。

“浩然少爷那边传来急信。”年小刀递过一个小竹筒,只有手指粗细,两头用蜡封着。这是陈家自制的密信筒,内藏薄绢,以特制药水书写,遇热方显字迹。

陈乐天接过,快步走进内室,关上门,将竹筒放在烛火上微微烘烤。少顷,筒身裂开一道细缝,他小心取出卷成细条的薄绢,在灯下展开。

药水字迹渐渐显现,是弟弟陈浩然清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

“兄长安好。曹府事急,亏空案风声骤紧,织造大人连日被传唤问话。府内人心惶惶,账册文书焚毁者众。弟所处幕僚院已有官差来过两次,盘问账目细节。幸弟所经手皆边缘杂务,暂未牵连。然山雨欲来,恐大变在即。兄在江南诸业,凡与曹家有关联者,宜速断,勿留痕迹。弟已着手销毁往来信函,并托年叔之人暗中抄录关键账目副本,藏于隐秘处。此事凶险,万望兄长谨慎。另,近日有陌生面孔在府外窥探,似非官府之人,身份不明,意图难测。弟自当小心,兄勿挂念。一切保重。浩然顿首。”

字迹到此为止,最后几行略显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陈乐天捏着薄绢的手指微微发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危机来得如此之快,还是让他心头一沉。曹家这艘大船眼看要沉,弟弟身在船上,即便站在边缘,也难保不被漩涡卷入。

他必须尽快行动。

将薄绢就着烛火烧成灰烬,陈乐天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到前堂。

金万材还坐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盏盖,见他回来,似笑非笑:“陈老板忙完了?”

“让金老板久等了。”陈乐天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平静,“方才金老板的提议,陈某想了想,确是为我好。这样,容我三日时间,清点库存,理清已有的订单,三日后,必给金老板一个答复。”

金万材眯起眼,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最终点点头:“好,金某就等陈老板三日。希望三日后,我们能成为合作伙伴,而非……对手。”

送走金万材,陈乐天立即召来阿福和年小刀。

“阿福,从今日起,暂停所有新订单,已收的定金双倍退还,就说货源出了些问题,需要时间调拨。态度要诚恳,补偿要大方。”

“年叔,劳烦你派个机灵的弟兄,日夜守在曹府后巷,留意所有进出之人,特别是生面孔。浩然那边,你再想办法递个话,就说家中一切安好,让他务必自保为先,必要时可弃了幕僚身份,我们接应他出城。”

两人领命而去。陈乐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堂,夕阳余晖从窗格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的煤炉生意在北方遭遇诉讼,妹妹巧芸的音乐雅舍虽风生水起,但在江南这等讲究门第出身的地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经营事业,本就暗藏风险。如今弟弟又深陷曹府危机,而自己在金陵的生意刚刚起步,就遭遇地头蛇围剿。

一家四口,散落南北,各自为战,却又彼此牵连。现代带来的知识、思维、技术,在这雍正朝的世界里,是利器,也是靶子。

窗外,秦淮河上已有点点灯火亮起,画舫笙歌隐约飘来,一派太平景象。但陈乐天知道,这平静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暗格,取出一个锦盒。盒内不是金银,而是三枚小小的火漆印,印纹分别是煤块、古筝、书卷——代表父亲、妹妹和弟弟。这是他们穿越之初约定的暗记,用于家族密信。

陈乐天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枚——印纹是一截紫檀木剖面——在烛火上烘热,然后轻轻按在一块素绢上。

他得给父亲和妹妹写信了。江南的风,要变天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北檀阁”对面茶楼的二层雅间里,一扇窗扉微微开着。窗后,一个头戴范阳笠、身着灰布袍的身影,正静静注视着店铺门口。那人笠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良久,那人抬手,将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起身离开。铜钱在木桌上旋转数圈,缓缓倒下。

朝上的一面,不是寻常的“雍正通宝”,而是一个从未在市面上流通过的、古怪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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