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紫来轩。
陈乐天端坐黄花梨圈椅上,指尖轻叩茶盏边缘。他对面,江宁木业商会会首胡秉忠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算珠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陈公子,”胡秉忠终于开口,眼皮都不抬,“您从北边带来的这批紫檀料,成色确实不错。但江南的规矩,新客货品需经商会三堂共鉴,出具验单,方可入市流通。”他抬起眼,笑容里掺着三分倨傲,“这三堂共鉴嘛……最快也要月余。”
月余。陈乐天心中冷笑。他押船南下的三百料上等紫檀,在码头仓廪里多搁一日,就多一日的仓储损耗,更别说资金周转。这分明是本地商帮给外路客商下的绊马索。
“胡会首,”陈乐天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越一响,“晚辈初来乍到,若有不懂规矩之处,还望海涵。只是这批紫檀是从闽地海商手中直购,一路水运至此,成本不菲。若耽搁月余,恐怕……”
“规矩就是规矩。”右侧传来声音。说话的是商会二当家孙茂才,瘦长脸上嵌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陈公子是晋商出身吧?晋商有晋商的规矩,江南有江南的章法。总不能因您一人,坏了咱们几十年的老例。”
厅内其余几位掌柜纷纷点头附和。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将这群江南木商的身影拉得细长,像一道道竖立的栅栏。
陈乐天沉默片刻。父亲陈文强在他南下前的叮嘱犹在耳畔:“江南商界,水深似海。明面上的规矩是筏子,水面下的暗流才是真章。”眼前这出“三堂共鉴”,便是第一道暗流。
他忽然展颜一笑,站起身拱手:“既是如此,晚辈不敢坏了诸位前辈定下的规矩。这批紫檀,就依会首所言,等上一个月。”
胡秉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这年轻北商如此轻易让步。他刚要开口,却听陈乐天又道:“只是晚辈初到金陵,总要做些营生维持开销。听闻城西宝林寺正欲重修大雄宝殿,需一批梁柱用材。晚辈愿将其中三十料紫檀,以成本价献与宝林寺,也算积一份功德。”
话音落地,厅中气氛骤然一凝。
胡秉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宝林寺重修一事,木业商会已暗中运作半年,正是他手中一桩大买卖。寺中监院与他有旧,所需梁柱木料本已内定用他库中积存的南洋坤甸木——那批木头已存三年,正愁销路。
“陈公子消息倒是灵通。”胡秉忠缓缓道,手中算盘珠子不再拨动,“只是宝林寺乃百年古刹,用材讲究。紫檀虽贵,却非梁柱之选,质地过硬,反易开裂。”
“会首说得是。”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徐徐展开,“所以晚辈并非献紫檀作梁柱,而是用作佛龛、供桌、经柜之材。这是晚辈连夜绘制的几式样图,紫檀木纹华美,质地坚密,用以雕琢佛前器具,最显庄严。”
图纸上,佛龛样式新颖,既有传统万字纹饰,又融入了简洁的几何构图;经柜设计巧妙,设有暗格活屉。更妙的是,每张图纸角落都标注了用料估算,三十料紫檀,刚好够用,分毫不差。
孙茂才凑近细看,脸色微变。这些设计,已远超普通木匠水准。
“陈公子好巧思。”胡秉忠盯着图纸,半晌才道,“只是寺中采办事宜,自有章程……”
“晚辈明白。”陈乐天收拢图纸,笑容温润,“所以昨日已托人将图样与料样送至监院弘澈大师处。大师看了,只说了一句:‘紫檀为器,供奉我佛,善哉。’”
厅中彻底安静下来。几个掌柜交换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宝林寺监院弘澈是江南佛教界泰斗,连知府大人都要敬他三分。这北商来金陵不过十日,竟已搭上了这条线?
胡秉忠喉结滚动,终于站起身:“陈公子年轻有为,胡某佩服。三堂共鉴之事……老夫亲自去催,争取半月内办妥。”
“多谢会首。”陈乐天深施一礼,抬眼时目光清亮,“晚辈在秦淮河畔盘下了一间铺面,取名‘天工阁’,三日后开张。届时还请诸位前辈赏光,喝杯薄酒。”
他告辞离去,青缎长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阳光正盛,将他离去的路径照得一片白亮,反衬得厅内众人面目模糊。
孙茂才凑到胡秉忠身边,压低声音:“会首,这小子不简单。宝林寺那条线,咱们捂了这么久……”
“闭嘴。”胡秉忠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手中两颗核桃捏得咯咯作响,“查查他背后是谁。晋商?闽海商?还是……京里有人?”
当日下午,陈乐天回到暂居的宅院——一处租赁的三进小院,位于夫子庙以东的贡院街上。宅子不大,但胜在清静,后门临着一条窄河,夜半能听见桨橹声。
他刚进书房,常年跟着父亲的老伙计陈顺便跟了进来,掩上门。
“少爷,查清楚了。”陈顺五十来岁,面皮黝黑,是陈文强特意拨给儿子使唤的老人,“今日厅里那几个,除了胡秉忠和孙茂才,还有三家大木行的掌柜。他们库房里,压着至少五百料上等木料,一半是去年从闽地购进的紫檀、花梨,因今年运河淤塞,北方客商来得少,一直没出手。”
陈乐天在书案后坐下,示意他继续说。
“胡秉忠的如意算盘是,先用‘三堂共鉴’拖住咱们,等咱们资金吃紧,不得不低价出货时,他再出面以商会的名义吃下,转手高价卖给北边来的客商。”陈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从码头账房那儿抄来的,近三个月南直隶各府县木料成交价。”
陈乐天接过册子翻看。数字密密麻麻,但他的目光很快捕捉到异常:同一规格的紫檀料,苏州价比金陵价高出两成,扬州价更高。而金陵木料市场的成交量,近两个月骤减四成。
“他们在控价。”陈乐天合上册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联合压住金陵市价,等北方客商转向苏、扬采购时,他们再放出存货,赚取差价。好一手‘围城打援’。”
“少爷英明。”陈顺道,“不过今日少爷这一招,直接捅破了他们的局。宝林寺那三十料紫檀若真以成本价献了,弘澈大师必会替咱们扬名。到时候,那些持币观望的买家就知道,金陵城来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北商,手里有好料,还不经过商会。”
“还不够。”陈乐天走到窗边。窗外是一角青天,几缕云絮被晚风吹得细长,“胡秉忠在江南木业盘踞二十年,树大根深。今日他暂退一步,是因为摸不清咱们的底细。等他查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陈顺:“我要你办三件事。第一,放出消息,说咱们手中这批紫檀,是跟着年大将军西征军的后勤船队一起南下的。”
陈顺眼睛一亮:“借年将军的势?”
“虚虚实实。”陈乐天道。年羹尧虽已倒台,但其旧部在江南仍有势力,尤其是漕运、码头一带。年小刀年前曾捎信来说,他几个老部下在江宁织造府当差,若有事可寻他们照应。这层关系不能明用,但放点风声出去,足够让胡秉忠多掂量掂量。
“第二件事,”陈乐天继续道,“三日后‘天工阁’开张,不要请木业同行,专请金陵城里的书香门第、收藏名家、寺观主持。每份请柬附一小块紫檀料样,刻上‘天工阁’字样。”
“这是要……走文玩雅器的路子?”
“江南富庶,寻常家具用材已不能满足这些世家大族。”陈乐天目光深远,“他们要的是‘雅’,是‘稀’,是能彰显身份的东西。紫檀木纹如画,质地如玉,本就是天生的文玩料。咱们不卖木料,卖成品——琴几、笔筒、香盒、砚屏,件件精工,样样限量。”
陈顺听得入神,他跟着陈文强做了一辈子煤炭生意,从未想过木头还能这样卖。
“第三件事最难。”陈乐天压低声音,“你想办法接触江宁织造府里管采买的小吏。曹家年年要向宫里进贡器物,紫檀、黄花梨这些贵重木料是常需之物。若能走通这条线……”
他话未说完,但陈顺已心领神会。江宁织造曹頫,那是皇上放在江南的眼睛。若真能成为织造府的供货商,什么木业商会,都不足为惧。
陈顺领命离去后,陈乐天独自在书房坐到日影西斜。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着“天工阁”的布局:一楼陈列大件家具,二楼设雅室,专供客人赏玩小件文玩,三楼则是工坊,请来的雕工师傅当众演示技艺……
这模式在现代不过是常见的“体验式营销”,但在雍正年间的江南,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要卖的不仅是木头,更是一种风雅的生活方式,一种身份象征。
窗外传来琵琶声,铮铮淙淙,时断时续。陈乐天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想起小妹巧芸。她三日前受邀去魏国公府赏花宴演奏,据说一曲《春江花月夜》惊艳四座,这几日已有好几家递帖子请她过府教习。
音乐与木器,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内核相通——都是要在江南这片讲究“雅趣”的土地上,找到新的破局点。
正如陈乐天所料,此刻的陈巧芸,正坐在魏国公府后园的凉亭中。
她面前摆着一张蕉叶式古琴,琴身漆色温润,断纹如冰裂。亭外围了十多位锦衣女子,皆是金陵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世家闺秀。她们屏息静气,目光齐聚在陈巧芸手上。
“各位姐姐方才听的《流水》,是古曲。”陈巧芸声音清越,在亭中回荡,“但古曲未必只能古弹。小妹在家时,曾随一位异人学过几种特殊指法,今日献丑一试。”
她说完,双手轻按琴弦。起手仍是《流水》的泛音段落,清冷如泉滴石上。但到了滚拂段落时,她右手忽然加速,一连串的“轮指”如急雨敲窗,左手同时大幅度吟猱,将单音的余韵拉得绵长颤动。
这技巧源于现代古筝的“摇指”与“颤音”,移植到古琴上,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琴音不再只是清冷孤高,而变得饱满汹涌,宛如真的看见江河奔流,浪涛击石。
一曲终了,余音在亭柱间缠绕。满园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坐在最前排的蓝衣少女——魏国公的嫡孙女徐婉清,才轻叹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她起身走到琴前,仔细看着琴身,“陈姑娘这指法,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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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小技罢了。”陈巧芸谦道,“其实音律之道,贵在‘情真’二字。指法只是皮相,能让听者心生共鸣,才是根本。”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技艺,又抬高了境界。几位小姐纷纷点头,看向陈巧芸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佩。
徐婉清拉着陈巧芸的手坐下:“不瞒妹妹,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也学琴,但无非是照着谱子弹些《平沙落雁》《梅花三弄》,久了也无趣。妹妹若肯开馆授艺,我第一个报名。”
“对呀对呀!”旁边几位小姐附和,“陈姑娘这琴艺,比府里请的师傅强多了。”
陈巧芸心中一动。这几日她已在考虑此事。金陵闺秀圈是绝佳的平台,若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不仅能为家族拓展人脉,更能实现她自己的价值——将现代音乐理念,播种在这个时空。
“承蒙各位姐姐厚爱。”她斟酌着词句,“小妹确有此意。只是初到金陵,人生地疏,馆舍、琴具、生徒,样样都要筹备……”
“馆舍好说。”徐婉清爽快道,“我在钞库街有一处小院,临着秦淮河,清静雅致,正好合用。琴具嘛,我家库房里收着好几张唐宋古琴,先借与妹妹教学。至于生徒——”她环视众人,笑道,“今日在座的,不都是现成的?”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陈巧芸知道,这固然是因为她的琴艺确实新颖,但更重要的是,她抓住了这些深闺女子渴望“不同”的心理。她们不缺吃穿,不缺地位,缺的是新鲜感,是能让自己在姐妹间脱颖而出的“雅趣”。
约定三日后去看院子后,小姐们又拉着陈巧芸聊了许久,从琴谱谈到诗词,从胭脂水粉说到时新衣裳。陈巧芸应对得体,偶尔抛出几个现代审美观点——比如“less is ore”的简约理念,用在服饰搭配上,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日暮时分,陈巧芸告辞离开。徐婉清亲自送到二门,临别时忽然低声说:“陈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姐姐请说。”
“我祖父前日在书房与幕僚议事,我送茶时隐约听到几句。”徐婉清声音压得更低,“似乎在说江宁织造府那边……账目不太干净,皇上已派了人暗中核查。你们陈家若是与曹家有生意往来,还需谨慎些。”
陈巧芸心中一震,面上仍保持微笑:“多谢姐姐提点。我们初来乍到,与曹府并无往来。”
回程的马车上,陈巧芸掀开车帘,望向渐暗的天色。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两岸已是笙歌隐隐。这座繁华了千年的城池,表面歌舞升平,底下却暗流汹涌。
二哥浩然就在江宁织造府当幕僚。若徐婉清所言非虚,那曹家这艘大船,恐怕已经开始漏水了。
她想起离京前夜,父亲陈文强将三兄妹叫到书房,说的那番话:“咱们一家人穿越至此,是机缘,也是劫数。雍正朝不比康熙晚年,朝廷肃贪,手段酷烈。曹家与皇上关系特殊,但正因特殊,一旦出事,便是惊天动地。浩然入曹府,是险棋,也是奇招。乐天南下经商,巧芸以艺会友,都是要为咱们陈家铺多条路。记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当时她还不太理解,如今亲耳听到风声,才知父亲深谋远虑。
马车穿过夫子庙前的牌坊,人群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陈巧芸忽然看见路边一间新漆的铺面,门楣上挂着牌匾,蒙着红布——正是二哥信中提过的“天工阁”。
三日后开张。她抿嘴一笑,到时要来给大哥捧场。
只是不知,三日后等待他们的,会是开门红,还是开门劫?
同一时刻,江宁织造府西跨院。
陈浩然放下手中的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架子上堆满了历年贡品录、物料单、往来文书。
他来曹府已半月有余。曹頫给他的差事是“协理文簿”,名义上是整理档案,实则是想借他这“晋商子弟”的算学头脑,帮忙梳理近年来的账目。
这半个月,陈浩然越看越心惊。
曹家表面光鲜——接驾四次,圣眷优渥,府邸连绵占了大半条街。但内里的财务,早已千疮百孔。光是康熙四十六年第六次南巡的接驾开销,至今还有近十万两的亏空挂着账。更别说这些年为宫里采办绸缎、器物,都是先垫款、后核销,而内务府的核销周期越来越长,有时一拖就是两三年。
账面上看,曹家如今欠着官银、商银合计不下三十万两。而这,还只是陈浩然能接触到的部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迅速合上账册,换了本《江宁府志》摊开。
进来的是曹府老管家曹安,手里端着漆盘,上置一碗莲子羹。“陈先生还在忙?二爷吩咐,说先生初来江南,恐不适应湿气,让厨房炖了莲子羹祛湿。”
“有劳安伯。”陈浩然起身接过。曹安是曹家三代老仆,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明。他放下漆盘却不走,而是看了看门外,转身掩上门。
“安伯还有事?”
曹安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多句嘴。先生这几日看的账册,可是戊子年至辛丑年那几箱?”
陈浩然心中一动,点头:“正是。”
“那些账……”曹安迟疑片刻,“先生看过便罢,莫要深究,更莫要对外人提起。尤其是涉及‘惠济仓’、‘龙江关’那几笔。”
惠济仓是江宁府官仓,龙江关则是长江下游重要税关。陈浩然记得账册里确实有几笔大额款项,标注着“惠济仓借支”、“龙江关税银暂挪”,后面跟着曹頫的私章。
“安伯的意思是……”
“老奴没什么意思。”曹安垂下眼,“只是府里如今看着热闹,实则……唉。先生是读书人,又是二爷请来的客,老奴不愿见先生惹上麻烦。”他顿了顿,又道,“西院书库里,还有些早年老太爷在世的文书,先生若有闲暇,不妨看看那些,比账册有意思。”
说完,他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陈浩然盯着那碗莲子羹,热气袅袅上升,在烛光里扭曲变形。曹安这番话,表面是劝诫,实则是提醒——账册里的水太深,别蹚;但曹家真正的秘密,或许藏在更早的文书里。
他吹熄烛火,走到窗边。窗外是织造府的后花园,夜色里亭台楼阁只剩黝黑的轮廓。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大概是曹頫在宴客。
穿越至今,陈浩然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切的危机。这不是煤炉生意被同行挤兑那种商战,而是涉及皇权、贪腐、政治斗争的旋涡。曹家这棵大树,外表枝繁叶茂,内里已被蛀空,不知哪一阵风来,就会轰然倒下。
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幕僚,正站在这棵树下。
忽然,他听见东边墙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织造府东角门外停下。门扉开启又关闭,脚步声匆匆穿过回廊。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访?
陈浩然悄声推开门,闪身到廊柱后。只见两个黑衣人引着一位披着斗篷的男子,快步走向曹頫的书房。灯笼光一晃,照亮了那人的侧脸——下颌方正,眉眼冷峻。
陈浩然瞳孔微缩。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记得这张脸。上月随曹頫去苏州时,在巡抚衙门远远见过一面。
江苏巡抚,尹继善。
雍正心腹,以雷厉风行、肃贪严苛着称的能臣。
尹继善深夜密访曹府,绝非凡事。
陈浩然屏住呼吸,看着那行人消失在书房院门内。夜风吹过庭院,竹影乱摇,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
他退回屋内,关紧门扉,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二哥乐天还在筹备开张,小妹巧芸刚在闺秀圈崭露头角。而曹家风暴,已至门外。
他该现在就去提醒兄妹,还是再观望?曹安所说的“早年文书”里,又藏着什么?尹继善此来,是例行公事,还是奉旨查案?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烛台上,残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响,室内骤亮又暗。
陈浩然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颤巍巍地坠下,在宣纸上洇开,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这个不知所措的穿越者。
窗外,更深露重。金陵城的万千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秦淮河的画舫上,歌吹之声彻夜不绝,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繁华,唱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