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方二军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更加分裂却也更加“平稳”的状态。白天,他是威严干练的方副局长;夜晚或某些隐秘的间隙,他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一个是冰冷交易、维系体面的苏楠;一个是新鲜顺从、提供简单慰藉的林溪。情感的世界彻底沦为一片荒漠,只有欲望与计算的沙砾在风中流动。他似乎适应了这种分裂,甚至从中找到了一种扭曲的、掌控一切的平静感。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正常得可怕,正常得像一具精心维护、却早已从内部开始腐烂的华丽空壳。
市京剧团那座上了年头的排练厅里,空气仿佛浸透了岁月的尘埃与隐约的墨香。高高的穹顶下,几排苍白的日光灯照着正在反复走位、试唱的新编历史剧《鱼玄机》剧组。胡琴声时而激越时而呜咽,锣鼓点敲得人心头发颤,水袖扬起又落下,携着一股未尽的力道。
方二军站在排练厅侧后的阴影里,双臂抱胸,眉头微锁。他的目光牢牢跟着台上那位饰演鱼玄机的年轻演员——那位晚唐传奇的女道士、女诗人。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自从市里将《鱼玄机》定为今年冲击省级乃至更高奖项的重点剧目,并把指导协调的担子压到他肩上,这儿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办公室。
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不像之前的《水乡之恋》更多是艺术上的把握与资源协调,《鱼玄机》承载的期望要重得多。市里主要领导曾在文化工作座谈会上特意点过他:
“二军同志年轻有为,《水乡之恋》一炮打响,证明我们有能力出精品。这次《鱼玄机》题材独特、人物复杂,既有历史底蕴又有现实意义,一定要打造成我们市的又一张文化名片!省里可都看着呢!”
话里的期许和鞭策,沉甸甸压在心口。这已不只是一场文化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它成了关乎他个人政治形象与全市文化政绩的“攻坚战”。方二军清楚自己没有退路。《水乡之恋》的成功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也剥夺了他“试试看”的余地。他必须成功,只能成功。
于是方二军整个人扎了进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创作《水妹》时那种近乎偏执的状态,只是这一次,驱动他的不再纯粹是艺术冲动,而是职务责任、政治压力与某种被重新点燃的、挑战高难度创作的本能亢奋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绪。
他研读剧本,查阅大量关于鱼玄机生平、晚唐社会、道教文化与女性处境的资料,笔记写了厚厚一摞。他和编剧争论某个情节的历史合理与戏剧张力,和导演探讨舞台调度如何呈现人物内心的诡谲波澜,和作曲推敲唱腔怎样既保留京剧韵味又注入现代情感。他甚至对服装颜色、头饰样式、道具质感都提出具体乃至苛刻的要求。他办公室里,《鱼玄机》的文件堆成了小山;电话里谈的,饭局上聊的,深夜独自想的,都是“鱼玄机”。
这种全情投入,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外界隔开。时间被切割、压缩,全都填进了与《鱼玄机》有关的事务里。白天泡在排练厅或会议室,晚上对着资料和方案勾画修改,周末则常和主创团队关起门来研讨。
不知不觉间,苏楠和林溪都被他疏远了,或者说,被他暂时逐出了眼下生活的中心。
起初苏楠还会像往常那样,发信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或者暗示她准备了晚饭。方二军的回复却越来越短,且总是迟滞。
“忙,改天。”
“在开会。”
“出差。”
到后来,连这样的敷衍也少了。苏楠打来的电话,他常直接按掉,事后也想不起回拨。偶尔在深夜,疲惫到极致却清醒得难以入眠时,他会想起苏楠公寓里那张床,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冷交易感。但紧接着,《鱼玄机》某个待解的舞台难题又会把他拽回现实。连身体的本能渴望,似乎也被高强度的工作与持续紧绷的神经压抑得迟钝了。上一次去苏楠那儿,已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并且匆匆开始、草草结束,他甚至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
林溪那边更是如此。那个需要隐秘与谨慎维持的关系,在方二军如今被《鱼玄机》完全占据的日程表上,根本排不进位。他不再有顺路送她下班的心情,也不再有安排“幽会”的闲暇与兴致。偶尔在局里走廊遇见,林溪怯生生地望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方二军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脚步不停,脑子里转着的可能是刚刚排练时某个演员身段不够流畅的问题。他甚至忘了上次给她那个装现金的信封是什么时候。林溪像一株被暂时遗忘在窗台角落的植物,得不到浇灌,只能在原本就不甚明亮的角落里,默默萎顿下去。
对此方二军并非毫无察觉,但他无暇顾及,或者说不愿分心。苏楠代表着需要敷衍的麻烦与冰冷的义务,林溪是随时可以拾起或放下的消遣,在《鱼玄机》这座必须攻克的险峰面前,她们都显得微不足道。他的全部情感与精力,仿佛都被那个千年前才情绝世、命运多舛的女道士“鱼玄机”吸附了过去,投入了一场与历史、与艺术、也与自身前途的激烈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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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里,饰演鱼玄机的年轻演员李素娥正在演唱一段核心唱段,表达对自由与真情的渴望,以及身处时代桎梏中的痛苦与挣扎。唱腔设计融合了程派的幽咽婉转与某种创新的、更具爆发力的处理。方二军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臂弯上轻轻敲击节拍。他的眼神锐利,捕捉着演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气息的转换、乃至水袖拂动时的韵律。
方二军第一次真正“看见”李素娥,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排练厅里空气凝滞,日光灯的白光显得有些倦怠。李素娥穿着素色练功服,未上妆,正独自在角落走一段极缓的圆场。她步子极稳,肩背却松,脖颈拉出一条柔韧而清傲的弧线,像一株水墨画里的细竹。
然后她停下来微仰起脸,合眼,默念着什么。就在那一刻,恰有一缕窗外斜阳,穿过老玻璃上的尘垢与雾气,不偏不倚落在她半边脸上。尘埃在光中起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鼻翼到唇边的线条,静默里含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弧度。她睁开眼,那光便落进她瞳仁里,不是亮,而是一种深潭似的、能将光吸进去的幽暗。方二军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及至上妆登台,她便彻底成了鱼玄机。铅华染就,翠眉入鬓,点染朱唇。但真正勾魂摄魄的不是妆容,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她开腔时,声线并非一味清亮,而是带着些许沙质的磁性,从丹田起来,盘旋而上,到了高处却又能陡然峭拔,如寒刃破空;低徊时,又似耳畔呢喃,字字贴着人心缝往里钻。一个“怨”字,她能唱出九曲回肠;一个“嗔”字,她能演绎出七分凉薄三分天真。
李素娥的眼波最有戏。台上灯光大亮时,那眼里是焚身的炽热与癫狂,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决绝;待到背身侧对观众,光影只勾勒她半边轮廓时,那垂下的眼睫里,瞬间盛满的却是亘古的寂寞与了然。她的水袖不再是单纯的技巧,成了她情绪的延伸。扬出去是倾泻而出的情欲与才华,收回来便是碾落成泥的孤傲与自毁。
方二军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提前来到排练厅,只为看李素娥素颜对镜勾脸的那段沉默时光;或是磨蹭到最后,看她仔细地、一点一点卸去满头珠翠和满脸油彩,露出那张干净得有些凛冽的脸。排练间隙,她很少与人说笑,常是抱个保温杯,静静坐在窗边看天色,侧影单薄而挺拔。有次他走近听见她极轻地哼着一句腔,不是剧中任何一段,调子古旧苍凉。她只淡淡一笑:“老戏里的,觉着合她当时的心境。”
她谈论鱼玄机,不像是分析一个角色,倒像是触摸一个活生生的、痛着的灵魂。“她太聪明,聪明到看得透所有男人的虚妄与懦弱,却又太渴望,渴望到不得不一次次投身于这虚妄。她的道袍不是遁世,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牢笼。” 这些话,她说的语气平静,方二军心里却掀起惊涛。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自己此刻人生截然相反的活法——极致的投入与极致的抽离并存,燃烧在舞台之上,冷却于尘世之外。
不知不觉间,苏楠那个总弥漫着香水与交易气息的公寓,在他记忆里褪了色;林溪那些明媚鲜活的陪伴,也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手机里来自她们的信息,常常积到晚上才草草回复,甚至忘记。他的思绪,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引力牵引,日夜萦绕的,是排练厅的灯光,是胡琴的过门,是李素娥的一个眼神,一句唱腔,一段独白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关注起初是纯粹审美的、职业的,带着打磨精品的迫切。但不知何时起了变化。他开始在她成功完成一段高难度表演时,感到一种远超出工作成就的喜悦;在她偶尔露出疲惫神色时,心头会掠过一丝不该有的、细细的揪扯。他渴望与她讨论,不只讨论戏,讨论鱼玄机,甚至想听她说说那些无关的、她自己的事。这种全神贯注的倾注,悄无声息却又霸道无比,将他从之前那种周旋于两处暧昧的疲惫与空虚中,猛地拽了出来,投入一片燃烧着创造与窥探欲的、炽热而危险的深潭。
李素娥之于他不再只是一个优秀的女演员。她成了“鱼玄机”在现世的某种神秘投影,成了一个他必须全力以赴去理解、去塑造、甚至可能去沉迷的艺术对象与情感谜题。他身边的世界就此悄然褪色,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一束追光,和光中那个亦真亦幻、亦古亦今的身影。
舞台上体态轻盈的李素娥启动朱唇,娓娓唱道:
“幼薇身寄咸宜观,青灯照影夜无眠。曾羡鸳鸯双飞暖,怎奈孤鸾锁冷烟。”
“停一下!”
方二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排练厅瞬间安静下来。导演和演员都看向他。他走上前几步,走到舞台边仰头看着台上的演员。“情感是到了,但‘破’得不够。” 他指着唱段中一个需要强烈情绪爆发的高音转折处,“这里,鱼玄机不仅仅是自怜自伤,她有一种对整个命运安排、对虚伪礼教的愤怒和蔑视。你的处理还是太‘收’了,太‘美’了。要有一点‘毁’的劲儿,哪怕声音有一瞬间的撕裂感,也没关系。要让人听到她灵魂里的那根弦,绷到极致、快要断掉的声音。”
他的话语精准而富有感染力,不仅演员若有所思,连旁边的导演和作曲都频频点头。方二军又转向舞美,指着刚刚搭起来的一个亭台景片:“这个角落的光,到时候要用侧逆光,打出一个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后面的纱幕上。鱼玄机站在这里唱的时候,影子要随着她的动作变化,像是她另一个被压抑的扭曲灵魂。”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与指导中,眼神灼灼,早先的疲惫被一种投入工作后特有的、略带亢奋的神采取代。周围的人都安静地听着,记录着。在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周旋于女人之间的方二军,也不是那个背负家庭期望的方家儿子,他只是《鱼玄机》这个艺术项目的灵魂人物之一,一个试图在舞台上复活一段复杂历史与一个不朽灵魂的“工匠”。
只有当夜深人静,独自开车回家,穿行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时,极度的疲惫才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身体是空的,脑子却还在不由自主地回放白天的排练片段。这时,苏楠或林溪的面容可能会极其模糊地闪过,但很快又被鱼玄机那双既充满才情又写满悲怆与不羁的眼睛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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