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远成了他应对高压状态的本能策略,亦是一则无言的宣言。在他此刻的世界里,《鱼玄机》是唯一的重心,吞噬了所有时间、精力与情感。至于那些被推至边缘的女人——她们的感受、等待,乃至悄然滋生的怨怼与变化,都像排练厅窗外遥远的市声,存在,却已传不进他全神贯注的耳中。他正攀着一座险峰,无暇回头。
京剧团排练厅永远浮动着汗意与化妆粉交织的气息。李素娥摘下头顶那支鱼形饰冠,汗水正沿着额角滑至下颌。镜中“鱼玄机”的华彩渐渐褪去,只余一个筋疲力尽的女人。
“李老师,方局长来了。”助理小刘探头低语。
李素娥心头一跳,慌忙起身。方二军已站在门边,摆摆手,径直走到角落那把旧椅坐下:“接着排,就当我不在。”
她重新戴好饰冠,深吸一口气。乐声起,身姿轻转,唱起鱼玄机的《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目光掠过台下时,她看见方二军眉头微蹙。李素娥心下一紧,接下来步法倏地乱了半拍。
“停。”
方二军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骤然静下。他起身,一步步走向舞台。
“你演的鱼玄机,太乖了。”他立在台边仰头看她,目光如炬,“鱼玄机是什么人?晚唐女诗人,才情绝世却因杀婢被处死。她不是温婉闺秀,她是烈焰,是寒冰,是惊涛骇浪。”
李素娥咬住下唇:“可资料上说是一个淑女!”
“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
方二军一步跨上台接过她手中的团扇。“看,当她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时,已经不是哀怨,而是对这个世界的讥讽。她早已看透男人的虚伪却仍不得不依附于此。这种矛盾时时刻刻撕裂着她。”
他信手示了个身段:团扇半掩面,眼神却从扇骨上方斜斜掠出,三分讥诮,七分苍凉。仅此一瞬,鱼玄机仿佛真活了。李素娥怔怔望着,心底某处像被猝然点燃。
接下来的三日,方二军日日都来。他讲戏不按常理,不谈程式,只剖人心。他说鱼玄机与温庭筠似有还无的师徒情谊,说她对李亿那般痴恋与最终幻灭,说她如何将一身才情淬成匕首,既刺向世间,也刺向自己。
“临刑前,她在狱墙上题:‘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那日傍晚,方二军立在窗边,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直到最后一刻,她依然是个诗人。这才是悲剧核心。”
李素娥忽然问:“方局,您为何这样懂鱼玄机?”
方二军静了片刻。“我曾经画过她。”语焉不详,可她从他眼中瞥见一闪而逝的痛楚。
那夜李素娥独自练至深夜,戏服被汗水浸透。镜中鱼玄机眼神凌厉,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忽然间她明白,她演的是方二军心中的鱼玄机,不是自己的。次日上午,李素娥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径直走进文化局,敲响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方二军正批阅文件,抬头见是她,微露讶色:“李老师?怎么来这儿了?”
李素娥反手关上门,背轻轻抵着门板,心跳如擂鼓:“方局,我需要您单独给我讲戏。”
方二军放下笔,向后靠入椅背:“排练厅里不是一直在讲?”
“不一样。”李素娥向前几步双手撑上办公桌,直直望进他眼底,“我要演得比巫牡丹更好。我要所有人看见,鱼玄机绝不逊于水妹。但我需要您单独、完整地把这个角色讲透。”
李素娥声音微颤,目光却灼然:“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我向您保证,我会让她在台上活过来,让所有人都看见您心里的那个她。”
办公室静极了,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隐约可闻。方二军久久凝视着她,眼底情绪翻涌。终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真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过。”李素娥仰起脸,眼中那簇火未熄。
下一瞬,方二军做了一个令两人皆怔的动作。他俯身极快地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轻如羽落,却烫得像烙印。李素娥浑身一僵,额间那抹温度久久不散。方二军已退后半步,神情恢复平日的冷静:
“鱼玄机会抓住每一个机会,哪怕惊世骇俗。你有这份决心,很好。”
他转身望向窗外,留给她一个背影:“明晚七点,排练厅见。现在先回去吧。”
李素娥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办公室的。额上那一触挥之不去。不是情欲的吻,更像某种隐秘的仪式,一次无声的交付。她抬手轻按那个位置,忽然明白:方二军把他对鱼玄机的痴、对戏的执,都渡进了这一吻里。当晚李素娥做了梦。梦中她是鱼玄机,立于刑场,却仰面长笑。醒来时,枕上濡湿一片凉意。
一周后的彩排,文化局领导悉数到场。鼓点乍起,李素娥登场。她没有循旧例走位,只静立台心,缓缓抬眸。那一瞬,她不再是李素娥,也并非在扮演鱼玄机。她成了那个被才情所困、被情爱所伤、被时代所缚的女子。
,!
“羞日遮罗袖”
方二军坐在第三排,静静望着。李素娥的目光掠过他,未作停留,却将每句唱词都淬成箭,向他而去。她唱痴恋时的焚身炽热,唱背叛时的裂帛凄厉,唱临刑前的枯寂超然。到最后一段独白,她卸尽钗环,长发披散,素面迎光: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我这一生,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到头来,只剩这明月清风,陪我共赴黄泉。”
没有唱,只念白。字字如碎玉,砸在静默里。尾音落下,满场先是一寂,随后掌声轰然而起,久久不息。
李素娥在台上微微喘息,目光寻向方二军。他仍坐着,没有鼓掌,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夜,她独自留在排练厅。戏服已褪,常衣在身,却觉得有什么永远留在了台上。门被推开,方二军走进来,手里握着两瓶水。
“演活了。”他将一瓶递给她。
“是您讲活了。”她接过。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顿了顿。
方二军退后一步,倚上把杆:“鱼玄机不需要千万人喝彩,只要一个真懂她的人。”
“我会一直演下去,”她声音轻而稳,“不止为这次汇演。”
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光:“那就好。”
转身离开时,他在门口驻足:“下周正式演出,文化部来人。别让我失望。”
门合上了。李素娥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忽然笑出来,笑出了眼泪。
窗外月正圆,如一面古铜镜,照今人,也照古人。千年前那个女子,是否也在这般月色下又哭又笑?她不知道。她只晓得,从今夜起,生命里多了两个魂魄。一个是戏里的,一个是戏外的。她打开音响,《赠邻女》的旋律再起。她随着乐声,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重新起舞。这一次,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只为戏。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幽幽地贴着地面蔓延,仿佛要溯回千年前,与那个写下“难得有心郎”的女子,静静叠在一起。
汇演前夜,排练厅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李素娥独自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幽绿的光,勉强勾出她头上鱼形饰冠的轮廓。明天,文化部的领导要求,全市的目光会聚焦于此。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方二军给她的那个吻。额间轻如羽毛的一触,却在心里烫出了印记。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沉稳,熟悉。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人的影子从身后覆上来,与她的在空荡地板上交叠。
“还不回去?”方二军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找感觉。”她转过身。借着微光看见他仍穿着那件半旧衬衫,手里握着保温杯。
“您呢?”
“睡不着,来看看。”
三米的距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味与茶气——文化局办公室特有的气味,此刻却让她的心无序地跳。
“方局,”她向前一步,“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话出口,自己先惊住。但夜色给了勇气,或者说,鱼玄机的魂魄正借她的骨血发问。那个敢爱敢恨、惊世骇俗的女人,从来不懂什么叫矜持。
方二军没回避:“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又近一步,“若是艺术的传承,我懂。若是别的我需要明白。”
“你希望是什么?”他反问,声线低沉。
她停在他一步之前。月光恰在此时从高窗倾泻而下,一道银白的光柱将舞台切开。她站在光里,他立在影中。
“我希望,”她深吸气,“那是给李素娥的。不只是给鱼玄机。”
沉默漫长。方二军拧开杯盖,茶香弥散。他忽然开口,平静得可怕,“我画过鱼玄机,也研究过写的诗词。玄机临刑,不该是怨,该是释然。她终于不必再做女人,不必再爱人,不必再写诗。死是她最后的自由。’”
他喝了口茶:“我是个搞美术创作的,毫不避讳地说我画过许多女子,我也喜欢她们的美丽,当然也包括你。”
李素娥的心狠狠一揪。
“所以那个吻,”他抬眼,“是给鱼玄机的,更是给你的。给所有不被理解却还要燃烧的女人。”
“那李素娥呢?”她声音轻了,“那个戏曲学院毕业后的第三年就获得了主角机会,可她却每夜练到最晚,这个想被看见、也想被珍惜的女人她在你心里占据着什么位置?”
方二军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杯中茶水轻晃。
李素娥忽然懂了。这个能解构千年悲剧的男人,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心里有一处从未愈合的伤。他在她身上看见鱼玄机的魂,却不敢看见活生生的、会痛会爱的李素娥。
“方二军,我不是鱼玄机。”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剥掉了所有职称与距离,“我是李素娥。明天,我会让千年前的亡灵在台上活过来。但今晚我只是个需要被看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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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击穿了最后的防线。保温杯“哐当”坠地,温热的茶水在木地板上漫开。他伸手,不是温柔触碰,而是近乎粗暴地将她拽进怀里。饰冠落地,清响一声,长发如瀑散落。
他的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摁进骨血。她能感到他剧烈的心跳,闻到他颈间汗与茶交织的气息,触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理。这拥抱里压着太多。经年的孤独、对艺术的痴,还有此刻汹涌决堤、再也无法否认的情愫。
“素娥”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嗓音嘶哑。
“我在。”她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肩头。
月光偏移,将两人完全笼住。他们在光柱中相拥,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藤,缠绕、生根、向上疯长。
“这不理智。”他低声说,手却收得更紧,“我是副局长你是演员,明天还有重要演出!”
“鱼玄机理智过吗?”她仰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艺术什么时候需要理智了?”
方二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笑,苦涩,却也释然。他捧起她的脸,这一次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再是额间那仪式般的轻触,而是真实的、温热的、充满渴求的吻。李素娥闭上眼,全心回应。台上演过无数才子佳人的相逢,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真实。这吻里有茶香,有泪的咸,有千年诗篇的重量,也有两个凡人笨拙而真挚的眷恋。
不知多久,他们稍分,额头相抵,喘息交错。
“明天”她轻声。
“明天你会上台演活鱼玄机。”他抚着她的发,“我会在台下看你发光。其余的等落幕再说。”
李素娥点头,却又摇头:“不,我要你现在就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明天成败,不管旁人怎么说,不管往后会怎样。”她望进他眼底,“今晚是真的。你抱着李素娥的这一刻是真的。别把它变成又一个‘艺术传承’的故事。”
方二军凝视她良久,郑重颔首:“真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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