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钟声传来,午夜了。他们松开彼此,弯腰拾起饰冠。李素娥重新绾发,方二军理好衬衫。几分钟间,他们又变回了副局长与女演员的模样,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同了。
“我送你。”
“不用,”她摇头,“我想再练一遍最后那段独白。”
方二军了然,走到台下第一排坐下:“那我看着。”
李素娥重回舞台中央。没有乐,没有灯,只有月光和那道目光。她缓缓跪倒,那是鱼玄机临刑前的姿态,仰首望向虚无的高处:
“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这一生,爱过,恨过,写过,活过。够了。”
最后二字,她看向台下的方二军,声轻如絮,却字字清晰。
方二军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但李素娥看见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那是心跳的位置。
她起身,鞠躬,向虚空,也向他。
方二军离开时,在门口停顿,未回头:“明天见,素娥。”
“明天见。”
门轻合。李素娥独自站在空荡的台上,指尖抚过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滑下来。
千年前,鱼玄机是否也曾这样,在无人得见的深夜里,为一个不能言说的拥抱又哭又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夜起,生命里多了一份真实的重量,不仅在戏中,更在戏外。
月已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那影子不再孤单。旁侧仿佛还依着另一道影,虽然人已离去,却似永远留在了这片光影里。
李素娥最后练了一遍谢幕的姿态,深躬,起身时眼神已坚如铁。
明天,她会让所有人看见鱼玄机。而今晚,她已让一个人看见了李素娥,完整的、真实的、敢爱敢恨的李素娥。这便够了。
《鱼玄机》的首演,成了这个秋天文艺界最灼人眼球的事件。掌声与争议,几乎在落幕那一刻便同时炸开。省报文艺版用整版刊登了剧照与长评,标题赫然写着:“《鱼玄机》:一池被搅动的春水,还是对传统的僭越?”网络上,剪辑片段病毒式传播,弹幕里“惊为天人”与“不伦不类”厮杀得寸土不让。
真正的风暴,在戏曲界的内部会议上才显出它的锋芒。
“唱腔设计大量融入现代音乐元素,青衣的韵白里甚至出现了近乎话剧的独白,这还叫京剧吗?”一位鬓发皆白的老艺术家拄着拐杖,声音沉痛,“祖宗传下来的程式、规矩,还要不要了?”
立刻有人反驳:“难道京剧只能演《四郎探母》《贵妃醉酒》?鱼玄机也是历史人物,她的挣扎与毁灭具有现代性!艺术不创新,就是死水一潭!”
“创新不是胡来!那个裸足披发的段落,成何体统?戏曲的美学是含蓄、是写意,不是把血淋淋的伤口直接撕给观众看!”
“恰恰是那段最震撼!鱼玄机临刑前卸去所有伪饰,直面生命的荒诞,那种赤裸的真实感,正是传统戏曲里稀缺的!”
辩论从专业层面迅速蔓延。报纸专栏、文艺沙龙、乃至大学的讲堂,都分裂成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派扞卫“戏曲的本体与纯正”,痛心疾首于“为奖而艺,为新而新”的浮躁;另一派则高呼“艺术的生命在于回应时代”,盛赞《鱼玄机》打破了戏曲与当代观众的情感隔膜。
而这场风暴眼的中心,无可避免地是方二军。
文化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上级领导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局长那里,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军同志魄力很大嘛,戏我看了,讨论也很热烈。把握好方向,处理好影响。”
这“把握”与“处理”四个字,重若千钧。局里并非铁板一块,早有对手盘踞,此刻纷纷进言:“方副局长急于求成,项目把关不严,导致争议扩大,影响文艺界团结。”“是不是个人艺术野心,凌驾于集体决策之上了?”
更有甚者,将隐约听到的关于他与女主角“过往从密”的流言,裹挟在艺术讨论中悄然散布。虽未明说,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深入生活、指导创作也得注意方式方法”的提醒,比直接指责更锋利。
方二军的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有媒体约访,有同行探询,也有来自更高层面的、需要仔细揣摩的询问。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底泛着血丝,但腰背挺得笔直。面对前来“沟通思想”的同僚,他只说:“戏是集体创作,我负有领导责任。所有艺术讨论,欢迎。其他无关的,恕不奉陪。”
他像一头沉默的困兽,守着自己划下的底线。压力并非没有侵蚀他,深夜独处时,那种熟悉的、近乎窒息的孤独感会再次攥住他。但这一次,与创作《水妹》时不同,他心中有一处是定的。那定力,来自谢幕时李素娥望过来的那一眼,也来自汇演前夜,月光下真实的拥抱。
李素娥的世界,同样被抛入了冰火两重天。赞誉将她捧上云端:
“李素娥之后,再无鱼玄机。”
“她不是演活了角色,她是让角色借她之身还魂。”
,!
有剧评家称她“以一身之功,贯通了古典与现代,挣扎与超脱”。
但诋毁也同样刻毒。
“基本功不错,可惜走了邪路。”
“靠出位表演博眼球,离真正的艺术家差得远。”
更有人将她与方二军的“艺术合作”描绘得暧昧不堪,暗示她的成功并非全凭技艺。剧团内部的气氛也微妙起来,羡慕、嫉妒、疏离的目光无处不在,连巫牡丹见到她,也只是淡淡一点头,那笑容比刀还冷。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默默练功到深夜的无名演员。她成了符号,成了话题,成了风暴中的一叶扁舟。一次电视台访谈,年轻的主持人犀利发问:“李老师,很多老观众认为您的表演偏离了京剧传统,您是否认为,为了人物和戏剧效果,可以牺牲一些程式规范?”
李素娥对着镜头,想起方二军的话,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京剧的程式是美的骨架,但血肉,永远是人的情感。鱼玄机的痛,是真痛;她的狂,是真狂。如果完全套用传统的、柔美的范式去演,那才是对这个人物的背叛。我尊敬传统,但我首先想对的,是角色那颗活了一千多年、依然会疼的心。”
这段话被剪出来,广为流传,又引发新一轮争论。支持者赞她“有风骨,有见解”,反对者斥其“狂妄,数典忘祖”。
她收到了方二军的一条简短信息:“言之有物,不必惧。”
六个字,像定风珠,压住了她心中所有的惶惑。她知道他此刻承受的压力远胜于她。他们不再有机会单独见面,汇演后的庆功宴上,他也只是以领导身份远远举杯,眼神交汇一瞬,便各自移开。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只有彼此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深植骨髓,在风暴的浇灌下,沉默而顽强地生长。
这场席卷文艺界的辩论,最终惊动了更高层面的关注。一份内部简报被整理出来,标题是:《关于新编历史京剧〈鱼玄机〉引发讨论的情况反映》。简报客观列举了正反观点,最后写道:“该剧在艺术上的大胆探索及其引发的广泛讨论,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前文艺创作在继承与创新问题上的积极思考与路径分歧。宜加强引导,鼓励在坚持正确导向基础上的健康争鸣,推动社会主义文艺繁荣发展。”
风向,似乎有了微妙的转变。严厉的批评声浪渐次减弱,深入探讨艺术本体的声音开始占据更多版面。一个月后,方二军被通知前往京城,参加一个关于文艺创作座谈会。临行前夜,他终于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却许久未拨的号码。
电话接通,两端都是短暂的沉默。
“素娥。”
“嗯。”
“京城的会。”
“知道。”
“怕吗?”他问,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李素娥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说:“你教我的,戏比天大。天没塌,就不怕。”
方二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等我回来。”他说。
“好。”
电话挂断。风暴未息,但两个在风暴中认定了彼此坐标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继续航行。方二军拎起简单的行李。抽屉深处,放着母亲那本字迹娟秀、关于鱼玄机的笔记。他轻轻抚过封面,合上抽屉。
路还长。戏也还未完。
京城秋深,长安街两侧的银杏正黄得炫目。方二军裹着一身风尘走进那座颇具分量的部委大楼时,心头并无欣赏景致的闲情。他知道,等待他的不是奖台,而更像是一场“会审”。
果然,在由多位戏曲理论泰斗、权威评论家组成的专题研讨会上,最初的基调便带着沉沉的威压。椭圆形会议桌边坐着的,多是白发苍然、德高望重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清茶的微涩与旧书卷的气息。
一位以治学严谨、扞卫传统着称的老先生率先发言,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方副局长,《鱼玄机》我们看了。技术上,某些创新尝试或许有其心思。但根子上,问题很大!鱼玄机何许人也?一个杀婢获刑的女道士,其事迹于正史不过寥寥数笔。将这样一个争议人物搬上京剧舞台,大肆渲染其所谓‘女性觉醒’、‘生命抗争’,这是否符合历史唯物主义?是否有利于弘扬健康向上的文艺主旋律?”
另一位声音浑厚的老艺术家紧接着补充,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唱腔上夹杂太多现代乐理,念白近乎话剧表演,更有甚者,舞台上出现裸足披发、形近癫狂的场面!京剧的美学体系是高度凝练的写意,是‘无动不舞,无声不歌’。你们这样搞,是在解构京剧的本质!长此以往,国粹将不国粹!”
言辞如密集的箭矢,挟着数十年的学术重量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向他扑面而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方二军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在初秋的凉意里,竟慢慢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他知道,此刻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也不仅仅是市京剧团,更是《鱼玄机》背后所有顶着压力、试图破开一条新路的创作者。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他开口,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变得清晰、平稳,“首先,我代表剧组,衷心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审看我们的作品,并提出宝贵意见。这本身就是对创作的重视与关怀。”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严肃的面孔。
“关于艺术手法上的探索,我们承认存在不足,甚至可以说是稚嫩、生硬之处。如何将现代戏剧理念更圆融地化入京剧肌体,如何在创新时更好地守护住戏曲的本体神韵,这是我们需要持续思考、反复打磨的课题。各位老师指出的具体问题,我们回去一定逐条研究,认真改进。”
他先退一步,承认技术层面的不完美,姿态谦逊。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但是,关于这部戏的思想内核,关于为何选择鱼玄机这个人物,我们有自己的坚持。”
会议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鱼玄机当然不是完人,历史对她的记载也有限。但正是这种有限,给艺术想象和当代解读留下了空间。我们想呈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试图去触摸一个在晚唐那样特定时代里,一个才华横溢的女性,她的心灵世界如何被压抑、被扭曲,又如何进行绝望而绚烂的挣扎。她的悲剧,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也折射出某种跨越历史的人性困境与生命质感。”
他的声音逐渐有了力量,不再仅仅是汇报,更像是一种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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