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走在一条自我设定的、绝对“正确”却无比孤独的轨道上,背影挺直,步履坚定,只是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那挺直的背脊会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直,像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
方大军的婚礼选在了市里最具盛名的老牌五星酒店宴会厅。水晶灯将空间映照得璀璨如昼,空气中浮动着鲜花与高级香氛交织的雅致气味。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像是方家实力与人脉的一次不动声色的集中展示。
方老爷子方秉忠,虽已退休多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挺括的中山装,坐在主桌首位。他不需要多言,只是偶尔抬眼扫视全场,那股曾执掌地区交通命脉的威仪便自然流露,让前来敬酒的晚辈都不自觉地端正了姿态。夫人刘昕坐在他身旁,原省老干部局局长的历练让她慈眉善目间自有分寸,微笑着与各方亲友寒暄,举止优雅得体,每一句问候都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格调。
方二军的父母自然是忙前忙后。父亲方振富,省卫计委主任,此刻暂敛平日里的严肃,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周旋于各方来宾之间,既有对老领导、老同事的尊重,也有对亲家的热络,更不忘对重要部门官员的周到。母亲方菊芳,区审计局长,则更多关照女宾和家族内眷,安排座位,招呼茶水,眼角眉梢洋溢着儿子大婚的喜悦,但偶尔目光掠过独自坐在稍偏位置的方二军时,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叔叔王振明,省交通厅副厅长,与婶婶赵卫红区卫生局局长一同前来。王振明与方振富站在一起,低声交谈,时而发出爽朗却不过分张扬的笑声,两人之间的默契与关联,明眼人一看便知。赵卫红则拉着方菊芳的手,亲热地说着话,目光却也不时若有所思地飘向方二军的方向。
新郎方大军一身定制礼服,精神焕发,携着新娘李娜,这位年轻的公安部信息网络管理局副局长逐桌敬酒。李娜剪裁合体的礼服衬托出干练气质,笑容明媚,言谈间既有新嫁娘的羞涩,又不失职业女性的落落大方,与方大军站在一起,堪称璧人,更透露出两家联姻的强强联合意味。新娘子的父亲,现任公安部副部长李虎岭,气度沉稳,虽话不多,但举手投足自带分量,与方秉忠、方振富等人交谈时,气氛明显更为庄重。新娘母亲韩篮,某部委副局长,则与刘昕、方菊芳等人相谈甚欢,话题从婚礼细节自然延伸到子女教育、健康养生,气氛融洽。
姐姐方艳华,已从学校老师转为省植物研究所研究员,与她的丈夫、省植物园研究员凌湖坐在一起。两人气质温和书卷气,与周遭略显喧嚣的官场应酬氛围略有不同,但应对起来也从容得体。更引人注目的是,凌湖的母亲、副省长韩青也亲自到场,她并未过分凸显身份,只以亲家母和奶奶的姿态出现,抱着外孙小凌方,与亲家刘昕等人轻声细语,但其存在本身,无疑为这场婚礼增添了又一重显赫的注脚。
王振明与赵卫红的女儿王艳丽也来了,打扮时尚靓丽,穿梭在年轻宾客中,笑语嫣然,为婚礼增添了几分活泼气息。
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几乎囊括了本地政、法、文、卫等多个系统的头面人物或重要代表。方二军坐在安排好的亲属席上,西装革履,神色平静,该举杯时举杯,该微笑时微笑,应对得体。然而,在这片极致的喜庆与繁华之中,他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热闹是人家的,祝福是大哥的,那些交织的权力网络、亲密的家常寒暄、乃至投射在他身上或明或暗的关切与探究目光,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疏离。
他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大哥大嫂,看着父母欣慰舒展的眉头,看着这满堂象征着成功、体面与稳固联结的景象,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张清丽而倔强的脸,另一双在排练厅灯光下燃着火的眼睛,另一个充满松节油气息的安静空间……那些被他亲手斩断、定义为“不该有”的牵扯,此刻却以回忆的方式,更尖锐地凸显出他此刻内心的空洞与孤寂。
他饮尽杯中酒,酒液划过喉咙,带来轻微的灼烧感。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完美地融入这片为方家锦上添花的盛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身笔挺的西装之下,在那合乎规范的笑容背后,某个部分已经悄然冻结,与这满室的热烈,格格不入。婚礼的乐章盛大恢弘,而他,只是一个沉默的、合格的听众,同时也是一个被放逐在自身情感荒原上的孤独行者。
正当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气氛愈加热络时,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侍者轻轻推开。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在一位略显拘谨的中年助理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老人身着半旧但熨帖平整的深灰色中式对襟上衣,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澄澈,顾盼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安然。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却让主桌及附近几桌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韩老来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来人正是凌湖的姥爷,新娘李娜的外公,美术界公认的泰斗韩一石先生。他虽然年事已高,鲜少出席公开活动,但作为艺坛重量级人物,其影响力与声望早已超越艺术圈本身。更关键的是,他是副省长韩青的父亲,也是新娘母亲韩篮的父亲,与方家是多重姻亲。
原本正与儿子的亲家李虎岭交谈的方秉忠立刻停下话头,站起身,脸上露出由衷的敬重笑容。刘昕也随即起身,夫妇二人一同迎上前去。方振富、方菊芳、王振明、赵卫红等人也纷纷离席相迎,态度恭敬而不失亲切。
“一石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路上辛苦了!” 方秉忠握住韩一石的手,用力摇了摇。尽管方秉忠也曾是地方大员,但面对这位德高望重、且与自家有深厚渊源的老人,他拿出了十足的晚辈礼数。
“韩老,您能来,孩子们不知多高兴!” 刘昕也笑着问候,亲自引路。
“秉忠,刘昕,恭喜恭喜啊!大军大喜的日子,我老头子怎么也得来讨杯喜酒喝。” 韩一石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哑,但中气尚足,笑容温和,自有一派超然气度。他与方秉忠夫妇显然很熟稔。
新人方大军和李娜也立刻端着酒杯过来。方大军恭敬地鞠躬:“韩爷爷,谢谢您能来!”
韩一石慈爱地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连连点头:“好,好,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他示意身后的助理。助理上前,小心地捧出两个细长的卷轴。
“老头子没什么贵重东西,” 韩一石亲手接过卷轴,分别递给方大军和李娜,“这两幅小画,一幅《松鹤延年》,一幅《佳藕天成》,算是我给孩子们的新婚贺礼。一点心意,愿你们如松柏常青,如莲藕同心,百年好合。”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赞叹声。韩一石的画作在艺术市场上早已是天价,且一画难求。这亲手赠送、寓意吉祥的作品,其分量远非寻常礼物可比,更饱含着长辈深切的祝福与期许。
方大军和李娜又惊又喜,郑重地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方秉忠在一旁更是笑容满面,连声道:“一石兄这份心意太贵重了!孩子们,可得好好珍藏!”
“韩老,您快请上座!” 方振富亲自引导,将韩一石让到了主桌预留的、紧邻方秉忠和刘昕的尊位。副省长韩青(韩一石之女)和新娘母亲韩篮(韩一石之女)也早已过来,一左一右陪着老父亲,低声问候。
韩一石的到来,仿佛给这场原本就显赫的婚礼,又注入了一股沉静而高华的文化底蕴。他的身份——艺术泰斗、副省长之父、新娘外公——完美串联起了文化、政治与家族亲情,使得方家这张庞大的关系网络,呈现出更加立体和深厚的层次。
方二军自然也起身相迎,恭敬地问候了“韩爷爷”。韩一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温和的审视,随即也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二军也来了”,便在主桌落座。
随着韩一石的加入,主桌的气氛似乎更加庄重和谐。方秉忠夫妇与韩一石夫妇(韩一石的夫人虽未明确提及,但理应同来或已过世,此处根据上下文,方秉忠夫人为刘昕,韩一石夫人未出场,故主要描写方刘夫妇对韩的敬重)低声交谈,回忆往昔,笑语阵阵。韩青、韩篮姐妹不时为父亲布菜添茶,尽显孝心。这其乐融融、尊长爱幼的画面,无疑是这场盛大婚礼中最圆满、最符合传统期待的景象之一。
方二军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主桌上那和谐的一幕,又望了望被小心放置在旁边案几上的那两幅韩一石的画作卷轴。艺术以如此“体面”且“尊贵”的方式,镶嵌进了家族荣耀与权力交谊的图景中,成为锦上添花的雅致点缀。这与他心中那份曾试图挣脱束缚、与个体生命体验紧密相连、甚至因此带来麻烦的艺术冲动,何其不同。
他默默转开视线,再次将自己沉浸于周围喧闹而规范的祝福声中,仿佛那主桌上象征着艺术、权力与家族完美融合的景象,与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孤岛,隔着不可逾越的海峡。
主桌上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韩一石与方秉忠、刘昕回忆了些旧年趣事,又关切地询问了李虎岭、韩篮夫妇几句,目光便渐渐落在了稍显沉默的方二军身上。
老爷子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二军,来,坐这边来。离我们这些老家伙近些。”
方二军依言起身,在原本属于某位长辈、此刻特意让出的位置上坐下,正好在韩一石的左手边。方秉忠和刘昕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显然乐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亲家与他们这个近来让他们颇费思量的儿子多交流。
“听你爸说,你现在在文化局干得不错,《鱼玄机》那台戏,动静不小。”韩一石抿了一口杯中酒,用的是小酒盅,但他喝得勤,面前那瓶陈年茅台已下去大半,脸色微红,眼神却越发明亮锐利,毫无醉态,反而有种卸下日常矜持后的畅快与直率。
“韩爷爷过奖了,还在摸索,有很多不足。”方二军恭敬回答。
“摸索好,年轻人就该摸索!”韩一石摆摆手,“别学有些人,年纪轻轻就暮气沉沉,画个画、写个字,也全是套路,没了魂儿。”他转向方二军,眼神里是纯粹的、同行间的探询与兴趣,“你那幅《塬上风》我记得,当年全国青年美展一等奖,气势很足,笔触里有股子野性,不像学院派教出来的规矩样子。后来怎么不画了?”
话题切入艺术领域,方二军精神微微一振,那份被压抑许久的专业本能似乎被唤醒了一丝:“工作忙了,琐事也多,静不下心来。”
“借口。”韩一石一针见血,却不带责备,只有惋惜,“心要是真想画,总能挤出时间。我看你啊,是心思被别的东西占住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方二军一眼,又呷了一口酒,“不过也好,在文化系统做点实事,推动推动,比一个人闷头画,影响面或许更大。只是别忘了根子,艺术这碗饭,手艺丢了,感觉钝了,再想捡起来就难了。”
两人就着美术创作、当代艺术生态、传统与创新等话题聊了起来。韩一石见解独到,言辞犀利又不乏幽默;方二军虽久未深入此道,但底子犹在,加上近期工作接触,也能接得上话。一老一少,竟聊得颇为投机,引得方秉忠等人不时含笑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