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地图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一场源于知识体系根本的碰撞,又在“新华”朝堂与学界内部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随着《几何原本》的翻译完成、西洋历算知识的传入,以及格物院(由原钦天监及部分工匠、学者改组而成)各项实证研究的推进,一股推崇“格物致知”、强调实证与逻辑的新学风逐渐兴起,不可避免地与占据主流数百年的传统儒学理念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一日,在新落成的北京紫禁城文华殿内,举行了一场由陈霄亲自主持的经筵讲座,主题便是“格物与治学”。
格物院代表,以公孙胜、雷震及几位新晋的年轻算学、天文博士为首,试图阐述几何、物理、历算等新学对于强国富民的价值。
然而,讲座刚开始不久,一位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大儒便颤巍巍起身,手持笏板,面色沉痛地向着陈霄深深一躬:
“委员长!老臣斗胆直言!治国平天下,当以圣贤之道为本,仁义礼智信为纲!此等泰西之术,所谓几何、格物,不过是匠人之巧,奇技淫巧耳!于修身齐家何益?于教化万民何用?若使此风盛行,恐士子趋利忘义,人心不古,礼崩乐坏啊!恳请委员长明鉴,黜退此等杂学,独尊孔孟之道,方是社稷之福!”
这位大儒的发言,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士大夫的心声。
他们坚信儒家经典是唯一的真理,视新兴的自然科学为扰乱人心、败坏学风的“奇技淫巧”。
格物院一位年轻气盛的博士当即反驳:
“老先生此言差矣!若无几何,如何精准丈量田亩、设计城池、计算火炮弹道?若无格物,如何改进农具、兴修水利、制造舟车?此皆实学,关乎国计民生,岂是‘奇技淫巧’四字可以抹杀?”
“哼!天道深远,岂是尔等摆弄些机关算筹所能窥测?《周易》有云:‘天圆地方’,此乃亘古不变之理!尔等所言那地圆之说,更是荒诞不经,违背圣贤教诲!”老儒须发戟张,搬出了传统的宇宙观。
面对“天圆地方”的质疑,公孙胜缓步而出,他身为道家高人,又精研新学,身份特殊。
他先是向老儒行了一礼,才从容道:“老先生,天道固然幽微,然亦有其运行之规律可循。口舌之争无益,不若……眼见为实。”
他转向陈霄请示:“委员长,格物院新制之‘窥天千里镜’(望远镜)已初具规模,今夜月色晴朗,可否请诸位移步观星台,一观究竟?”
陈霄准奏。
是夜,文华殿众臣及诸学士齐聚于新建的观星台。
公孙胜亲自调试那架工艺还显粗糙,但已远超肉眼观测能力的青铜管望远镜,将其对准了夜空中明亮的木星。
当那位质疑最力的老儒,在公孙胜的指引下,颤巍巍地将眼睛凑近目镜时,他猛地僵住了!
透过镜片,他清晰地看到了木星周围环绕的几颗微小光点(伽利略卫星)!那是任何古籍中都未曾记载的景象!
接着,众人又观测了月球的环形山,金星盈亏的变化……一系列直观的观测结果,无情地冲击着“天圆地方”、“日月星辰绕地运行”的传统观念。
虽然无人当场承认“地圆说”,但“天不变,道亦不变”的绝对信念,已然出现了裂痕。
实证的力量,开始悄然动摇经学的权威。
与此同时,在远离京师的山西某处大型官营煤矿,一场静悄悄的技术革命正在发生。
在雷震的指导和几名心灵手巧工匠的反复试验下,一台基于纽科门大气原理、但经过改进(使用了更好的密封材料和连杆传动)的原始蒸汽机,被安装在了矿坑排水作业中。
当锅炉燃起,蒸汽推动活塞,通过连杆带动巨大的水泵,将深处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抽出时,在场的矿工和官吏们都惊呆了!
这不知疲倦的“铁牛”,其效率远超以往任何人力、畜力乃至水力驱动!
消息传回北京,陈霄大喜,下令工曹全力支持蒸汽机的改进与推广,并开始探索其在纺织、航运等领域的应用前景。
格物致知,开始结出实实在在的硕果。
面对新旧思想的激烈碰撞与格物之学展现出的巨大潜力,陈霄与吴用等人意识到,必须从根源上推动变革。
经过议政堂反复磋商,一项震撼士林的教育改革方案正式颁布:在保留经义取士的同时,于科举中增设“格物科”与“明算科”,考核内容涵盖几何、物理、天文、历法、水利、工造等实用学问,中试者同样授予官职,与进士出身者同等待遇!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守旧派痛心疾首,斥之为“败坏科举,引狼入室”;
而有识之士与寒门学子,则看到了一条凭借实学晋身的新途径,各地新式学堂悄然兴起,教授新学之风渐开。
就在这思想激荡、变革初萌的时刻,观星台再次传来惊人消息。
公孙胜在利用最新打磨的、精度更高的望远镜对一片看似空旷的天区进行例行观测时,记录下了一颗前所未有的、亮度在缓慢增加的陌生星体!
它不在任何传统星图记载之内,仿佛凭空出现!
“委员长!”公孙胜难掩激动,连夜入宫禀报,“此星突兀而现,光度日增,其行迹迥异于寻常星辰,恐非吉兆,亦或……乃天示异象,昭示前所未有之变局!”
陈霄凝视着公孙胜绘制的星图,看着那颗被特殊标记出来的新星,心中思绪万千。
地上的变革方兴未艾,天上的异象又现,这究竟预示着怎样的未来?
这颗突然闯入视野的新星,是偶然的天文现象,还是某种更大变革的先声?
它静静地高悬夜空,凝视着这片正在经历剧烈蜕变的大地,等待着人们去解读它带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