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堂上因保守派发难而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枢密院与政事堂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份由数名陆军大学首届毕业生、现任军中中层指挥官联名提交的文书。
文书封皮上，是工整而有力的楷书——《关于未来执政官推举制度改良的若干思考》。
递交文书的，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校尉，名叫赵立诚，原梁山泊“轰天雷”凌振麾下一名擅长测算的士卒之子，如今在炮兵序列中已崭露头角。
他身姿挺拔，军服一丝不苟，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磨砺却纯粹热烈的理想之光。
这份文书，并未如寻常军报或条陈那般直接呈送陈霄案头，而是依照程序，先递送到了直属上官、枢密使林冲，以及负责审议法规的政事堂首相吴用处。
林冲首先在自己的枢密使公廨内翻开了这份文书。起初，他尚以为这只是年轻军官关于军事训练或装备改良的建议。
然而，越往下看，他儒雅而沉静的面容便越是凝重，握着文书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文中并未涉及具体军务，而是以一种充满激情却又逻辑严密的笔触，直指国家权力的核心——最高执政者的产生方式！
文中开篇便高度赞扬了陈霄委员长的伟大功绩与无私品格，称其为“千古未有之开拓者”。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核心论点：
“然，人存政举，人亡政息，乃历代王朝兴衰之痼疾。为确保‘新华’开创之基业万世不易，避免未来因继任者贤愚不肖而重蹈王朝循环覆辙，臣等冒死进言，恳请于适当时机，探讨建立一套由议政堂、枢密院及各省府军民代表共同参与的‘民主选举’制度，以此公推国家执政。此制核心在于‘选贤与能，天下为公’，打破‘推举-继任’可能形成之私相授受或权力固化，使政权永远代表最广大军民之意志！”
“民主选举”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林冲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合上文书，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作为从旧时代最腐朽军队体系中挣扎出来的将领，他太清楚权力不受制约的可怕，也深切认同《华夏宪纲》中“主权在民”的精神。
这些年轻军官的想法，其出发点，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其心可嘉，甚至让他看到了一种超越时代的、令人向往的光明前景。
但是……他抬眼望向窗外陆军大学的方向，那里正在培养的，是懂得步炮协同的新式军官，但他们似乎也将《华夏宪纲》中的理念，推演到了连他这个校长都感到心惊的地步。
此议太过超前！如今新政初行，内外未靖，保守势力仍在暗中窥伺，若骤然提出此等颠覆性的制度变革，会引发何等剧烈的动荡？
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反而动摇国本？林冲的眉头深深锁起，心中充满了赞赏与担忧的交织。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用也在政事堂的值房内读到了这份文书副本。
他轻摇的羽扇停滞了，睿智的双眼中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擅长谋划，精于人心，却从未想过，有人会直接将矛头指向权力的终极归属问题，而且是以如此直接、如此理想化的方式。
“民主选举……”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这些娃娃，真是……胆大包天啊！”他立刻意识到，此议一旦扩散，将比修建铁路、推行义务教育引起的波澜剧烈百倍！
这已不是革新，这几乎是刨根！他首先想到的，是必须严格控制消息，绝不能让其轻易流传出去。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一些密切关注着朝堂动向的保守派官员，很快便通过各自的渠道，隐约得知了有这么一份“大逆不道”的文书存在。
虽然未能得知全文，但“民主选举执政”这几个核心字眼，已足够让他们如遭雷击，惊恐万状。
还是在一次小范围的朝会之后，那位周学士便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来到吴用面前，声音颤抖地询问：“首相大人，下官听闻……军中有些狂悖之徒，竟上书妄议……妄议神器归属，提出什么‘民选’谬论，此事……此事当真？”他脸色煞白，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吴用面色一沉，羽扇轻点，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周学士，道听途说，不可轻信。此乃军中内部条陈，尚在研讨，不得妄加议论，更不得外传！”
尽管吴用试图压制，但“民主选举”这个概念，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水，瞬间在高层的小圈子里炸开了。
保守派们又惊又怒，视其为“无君无父”、“动摇国体”的叛逆之言，比任何技术革新和政策变动都更加不可接受。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没有了“天命所归”或“贤人推举”，国家如何能够运行？
而与此同时，在陆军大学和一些接触了新思想的年轻文官群体中，这份文书的内容却不胫而走，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点燃了许多人心中的某种渴望。
他们不敢公开讨论，但私下里，眼神交流中已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制度的未来，这个最为根本、也最为敏感的问题，因着一群年轻军官的大胆直言，首次被赤裸裸地、尖锐地摆在了“新华”政权核心决策层的面前。
它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理论，而是一个迫近的、必须面对和回答的现实议题。
林冲将那份文书锁进了抽屉，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必须尽快与陈霄沟通，也必须弄清楚，这究竟只是少数几个年轻人的异想天开，还是代表着军中，乃至更广范围内，一股正在悄然崛起的、新的思潮和力量。
这股力量，认同陈霄开创的道路，却似乎想要沿着这条道路，走向一个连陈霄都未曾明确指引的方向。
而陈霄，这位刚刚卸下了系统束缚、宣称“此后之路，皆由人定”的开拓者，又将如何面对这来自新一代的、关于“人定之路”具体走向的诘问？
这柄由年轻人递上的、名为“民主”的双刃剑，其锋刃究竟会指向何方？林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