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堂内，气氛之激烈，较之讨论国家银行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审议的《义务教育法》，触及的是比金银货币更为深层、更为顽固的社会结构与观念壁垒。
巨大的沙漏置于堂前，细沙无声流淌，象征着辩论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在度量着这个新生国度开启民智的决心。
法案的核心条款，如同两根尖刺，扎在保守派官员的神经上。
其一，“凡适龄童（七岁起），无论男女，皆须强制入学，接受六年官学教育”；
其二，“官学教育，束修全免，所需费用由中央及地方税赋统筹支应”。
“荒谬！荒谬绝伦！”一位出身山东孔孟之乡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法案的手都在颤抖，“‘强制入学’？此乃效暴秦之苛政！父母于子女有教养之权，此乃天伦！朝廷焉能强行夺之？更何况……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童与男童同处一室，混杂授业，成何体统！此乃败坏风气，扰乱人伦纲常！”
他的声音得到了众多附和。
“六年免费？委员长！此乃何等巨大的开销！师资、校舍、书籍、膳食……朝廷如今同时兴建铁路、开拓海外、设立银行，国库岂是无穷无尽？如此耗费，恐难以为继，届时半途而废，徒留笑柄，更伤民望啊！”
财政压力的担忧与伦理纲常的扞卫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强大的反对声浪。
周学士等人更是引经据典，将女子入学描绘成洪水猛兽。
就在议政堂内争论不休之际，堂外汉白玉广场上，却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扈三娘一身素净官服，未佩双刀，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身后，跟随着数百名妇女互助会的成员，其中有身穿工坊服饰的女工，有布衣荆钗的寻常妇人，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女学生。
她们秩序井然，手持请愿文书，沉默地站立在阳光下。
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扈三娘身旁的，是近日因蒸汽机密封材料贡献而名声大噪、获颁“特别技术贡献奖”的潘金莲。
她今日未施粉黛，衣着朴素得体，手中捧着那枚银光闪闪的奖章和嘉奖文书，如同捧着无声的证言。
扈三娘向前一步，对把守宫门的侍卫朗声道：“烦请通传！妇女互助总会及京师女子，为《义务教育法》请愿！吾等非为喧哗，只求将此民意，上达天听！”
她的声音清越，穿透宫墙，隐隐传入议政堂内。
很快，有内侍将广场上的情形及请愿书内容禀报进来。
请愿书上，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扈三娘以自身从只知道阵前厮杀到如今执掌妇女事务、需处理复杂文牍的转变为例，论证女子识文断字、明理知事的必要性。
而潘金莲的存在，更是以活生生的事实，证明了女子凭借才智，不仅能安身立命，更能为国家做出丝毫不逊于男子的卓越贡献！
“若女子无才便是德，潘氏工坊之肥皂专利、科学院之嘉奖，莫非是‘无德’之功？”请愿书中这犀利的一问，让堂内许多反对者面红耳赤，难以反驳。
广场上那沉默而坚定的力量，通过内侍的传达，形成了无形的舆论压力。
堂内，吴用羽扇轻摇，与陈霄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已到。
陈霄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些激烈反对的老臣身上，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纲常？伦理？诸位口中的纲常伦理，可曾让天下女子免于困顿愚昧？可曾让亿兆孩童皆有书可读？没有！它只让少数人垄断学识，让大多数人永陷蒙昧！”
“至于耗费，”他语气转厉，“相较于一支万人大军一年的粮饷，普及教育之费孰轻孰重？一支军队可保一时之安，而开启亿兆民智，则可铸就万世之基！今日之投入，将来回报的，是无数个如潘金莲般的巧匠，是无数个能读懂律法、明辨是非的国民！此乃最值得、最划算的投资！”
他不再给反对者纠缠的机会，直接进行表决：
“现在，对《义务教育法》最终草案进行表决！赞同者，请举手！”
吴用、林冲、蒋敬等人率先举手。
一些原本犹豫的官员，在陈霄的强势、外部请愿的压力以及对国家未来的期望下，也陆续举起了手。
沙漏中的细沙流尽那一刻，计票官高声唱报：“赞同者，过三分之二！《义务教育法》，通过！”
法案明确规定：“凡阻挠、破坏适龄童入学，无论缘由，皆以违法论处，视情节轻重予以罚金、劳役乃至监禁。”
消息传出，广场上的妇女们发出了压抑的欢呼，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流下热泪。
潘金莲紧紧握着手中的奖章，望着巍峨的宫阙，眼中充满了对新世道的感激与坚信。
然而，就在陈霄与吴用为法案通过而稍感欣慰，准备着手部署执行事宜之时，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被神色凝重的通政司官员呈送上来。
吴用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紧锁，转身对陈霄低语：“兄长，江宁府急报……当地数家大族联合部分乡绅，聚集数百人，围堵府衙，声称《义务教育法》‘夺人子女，毁人家教’，更煽动民众，反对女子入学，场面几近失控……地方官恐弹压不住，请求朝廷示下！”
陈霄闻言，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笑意瞬间敛去，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法律的通过只是第一步，要将这“蒙学”的曙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势必还要经历无数艰难险阻，甚至淋漓的鲜血。
这来自富庶之地的反抗，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