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黄河之畔,选定的桥址处人头攒动,旌旗招展。
昔日奔腾咆哮、被视为天堑的黄河,今日似乎也收敛了几分脾气,浑黄的河水在阳光下缓缓东流。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矗立在岸边,台上,陈霄率领吴用、林冲、蒋敬等文武重臣肃然而立。
台下,是来自工曹的数千名工匠、民夫,以及负责护卫和部分参与建设的兵士,更有无数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将河岸挤得水泄不通。
高台两侧,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两台经过改进、体型庞大的蒸汽打桩机。
它们那黝黑的钢铁身躯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粗大的烟囱已然预热,散发着丝丝白气,如同两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唤醒的时刻。
吉时已到,陈霄并未发表长篇大论,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期待、或怀疑、或敬畏的面孔,最终落在那滔滔黄河水上,声音通过简单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开:
“黄河,哺育我华夏,亦曾无数次肆虐我生民!今日,我‘新华’将以钢铁为骨,以人力为基,在此架设通途,驯服天堑!此桥,非独为一桥,乃是我等打破困阻、连通南北、迈向盛世之象征!开工!”
“开工——!”礼官高声传令。
刹那间,工曹匠人手中的火把点燃了打桩机炉膛内的煤炭,鼓风机嗡嗡作响,炉火迅速变得炽烈。
伴随着锅炉压力的升高,巨大的飞轮开始缓慢而有力地转动,通过复杂的曲轴连杆,将力量传导至那沉重的钢铁撞锤之上。
“哐——!哐——!哐——!”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巨响,猛然炸开,压过了黄河的波涛声,如同巨人擂动的战鼓,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灵!那钢铁撞锤一次次高高抬起,又携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预先定位的木桩,将其深深楔入河岸的土地。
大地仿佛都在随之震颤。
这从未有过的轰鸣,象征着工业力量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正式觉醒,也宣告着“新华”政权一项空前浩大工程的启动。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工匠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庆典的激情很快被严酷的现实所取代。真正的挑战在于河床。
即便有陈霄提供的“关键十则”指引,但在黄河下游松软、富含流沙的河床上打下坚实的桥墩基础,依然是前所未有的难题。
工曹大匠们指挥着民工,在预定桥墩位置构筑“围堰”,试图将河水排干,挖掘基坑。
但松软的沙土和不断渗出的地下水,让挖掘工作举步维艰。往往挖下去一尺,周边的流沙就塌陷下来填平半尺。
大型抽水设备(由改进的蒸汽机驱动)日夜不停地轰鸣,与不断渗入的地下水进行着艰苦的拉锯战。
工匠们脸上没有了庆典时的兴奋,只剩下疲惫与凝重。
与此同时,一股暗流在民间悄然涌动。以周学士为首的保守派,不敢在明面上反对,却利用其影响力,在茶楼酒肆、乡野村落散布着谣言。
“听说了吗?在河心打桩,惊动了河神爷!昨夜有守夜人听到河底传来龙吟般的哀鸣啊!”
“可不是!如此大兴土木,搅扰水族安宁,恐遭天谴!说不定哪天就要发大水,冲毁两岸良田!”
“唉,还是老话说得好,‘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这铁家伙靠不住,还是老祖宗的法子稳妥……”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河畔潮湿的雾气,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一些民夫和周边百姓的信心。工地上开始出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周学士等人则安插了眼线,冷眼旁观,仔细记录着工程遇到的每一个挫折、每一次延误,等待着那个可以让他们一举发难、证明“劳民伤财、触怒天神”的“良机”。
他们的“良机”很快便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到来了。
那是一个暴雨过后的夜晚,黄河水流变得愈发湍急浑浊。
负责三号主桥墩基坑作业的队伍,在连续奋战多日后,已是人困马乏。
尽管采取了加固措施,但被雨水浸泡松软的围堰基脚,在暗流不断冲刷下,终于不堪重负。
子夜时分,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惊恐万状的尖叫和呼救声!
“塌了!围堰塌了!快跑!!”
“救人!下面还有人!”
巨大的基坑一侧发生大面积坍塌,浑浊的黄河水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倒灌而入,将正在基坑底部作业的十几名民夫和两名工匠吞噬!
现场一片混乱,火把在黑暗中疯狂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尽管众人奋力抢救,最终仍有三名民夫不幸遇难,多人受伤。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天亮前就传遍了工地,并迅速向周边州县扩散。
“看吧!报应来了!河神发怒了!”
“死了人了!这桥是用人命在填啊!”
“早就说不该修这劳什子铁路……”
舆论瞬间哗然,恐慌和质疑如同瘟疫般蔓延。
周学士等人闻讯,虽表面上痛心疾首,暗中却难掩一丝“果然如此”的兴奋,立刻开始草拟弹劾奏章,准备将“好大喜功、罔顾人命”的罪名扣在主持工程的蒋敬乃至陈霄头上。
刚刚点燃的工业火种,遭遇了来自自然与人为的双重狂风暴雨,似乎随时可能熄灭。
陈霄在凌晨接到急报后,站在紫宸殿的窗前,望着东方微露的晨曦,脸色凝重如铁。
他知道,考验的时刻,真正到来了。
这“黄河铁誓”,能否继续立下去,取决于他接下来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