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青州府,历来文风鼎盛,亦是保守势力根深蒂固之地。
《义务教育法》的颁布,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这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汹涌。
城西铁匠铺的李二,是个手艺不错的工匠,平日里靠着打制农具、修补铁器养活一家五口。
他有个七岁的女儿,名叫妞妞,灵动可爱。
朝廷颁布了新法,要求所有适龄童入学,起初李二并未在意,直到坊正挨家挨户登记,他才慌了神。
“让妞妞去学堂?还是官办学堂,不收束修?”李二握着沉重的铁锤,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怕是官府骗人的把戏吧?再说,女娃子读什么书?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然而,坊正再三保证,并拿出盖着府衙大印的告示。
李二看着懵懂却对“学堂”二字露出渴望眼神的女儿,又想起近日工曹征集工匠修造学堂时优厚的工钱,一咬牙,竟真带着妞妞去新办的“青州第一官立小学堂”报了名。
此事如同在油锅里溅入水滴,瞬间炸开。
当晚,当地颇有声望的乡绅赵老爷便派管家“登门拜访”。
那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对李二说:“李铁匠,你好大的胆子!赵老爷说了,女子入学,败坏门风,乃青州之耻!你若执意妄为,往后这青州地界,怕是没人再找你打铁了!你好自为之!”
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再无熟客上门,连往日称兄道弟的邻里也对他指指点点,避之不及。
李二的铺子门前冷落鞍马稀,一家人的生计顿时成了问题。
巨大的压力让这个憨厚的汉子彻夜难眠,看着默默垂泪的妻子和不知所措的女儿,他几乎要动摇了。
几乎在李二承受压力的同时,北京紫宸殿内,陈霄正听取着来自各地的奏报。
类似青州的情况并非个例,许多州县,尤其是宗族势力强大的南方和文风保守的北方,新法遭遇了或明或暗的软抵抗。
“冥顽不灵!”陈霄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法已立,岂容宵小作祟!裴宣听令!”
“铁面孔目”裴宣应声出列,他面容依旧刻板严肃,仿佛天生就是为了维护法度而生。
“命你即刻牵头,从都察院、刑部、文教司抽调干员,成立‘劝学巡视组’,分赴各道,督导《义务教育法》执行!遇有阻挠入学、威胁民众者,无论其身份背景,一律严惩不贷!我授你临机专断之权!”陈霄的命令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志。
“臣,领旨!”裴宣肃然躬身,没有任何多余言语,转身便去调集人手。
巡视组雷厉风行,很快抵达青州。
裴宣亲自坐镇,他不动声色地走访调查,迅速掌握了赵乡绅威胁李二、并暗中串联其他士绅抵制新法的证据。
没有任何徇情,裴宣直接下令锁拿赵乡绅,并依据新法,判其罚没部分家产,拘役三个月,以儆效尤!
同时,官府出面,将几单官营工坊的铁器订单交给了李二,保障其生计。
此举如同在青州投下了一颗惊雷!原本观望、畏惧的百姓看到朝廷如此铁腕,连赵老爷这等人物都说抓就抓,态度顿时为之一变。
前往学堂报名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与此同时,北京城外的“速成师范学堂”内,第一批经历了半年紧急培训的师范生迎来了毕业典礼。
他们中既有略通文墨的寒门子弟,也有少数敢于冲破藩篱的年轻女子。
陈霄亲临致辞,勉励他们成为“启蒙亿万孩童的星星之火”。
这些年轻的师范生,怀着理想与热情,背负着简单的行囊和统一编订的教材,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被撒向全国各地,包括刚刚经历风波的青州。
他们将成为新学堂的基石,将知识的火种传递给下一代。
青州第一官立小学堂终于正式开课。
学堂分设男女班,虽仍有不少人家只送男童,但女童班内,也坐着十几个像妞妞一样,眼神中带着怯生生却又充满好奇光芒的小女孩。
她们穿着母亲连夜改制的干净衣服,跟着年轻的、有些紧张却无比认真的女先生,一字一句地念着:“天、地、人……日、月、明……”
那稚嫩而整齐的读书声,穿透学堂的窗户,回荡在古老的青州城上空,如同破开厚重阴云的第一缕阳光,微弱,却充满了不容忽视的力量与希望。
然而,裴宣领导的巡视组在深入调查各地抵制事件时,发现了更令人警惕的迹象。
在江南某个州府,他们顺藤摸瓜,查获了一个由当地退隐官员、豪商及学界“耆老”暗中组织的“维风会”。
该组织不仅系统性地散布谣言、威胁送子女入学的家庭,其资金往来竟与朝中某位以周学士为首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矛盾,已不再仅仅是地方士绅出于旧观念的自发抵制,而是演变成了有组织、有后台、旨在对抗中央新政的实际行动。
教育战线上星星之火能否燎原,不仅取决于底层的教师与学童,更取决于朝堂之上,那场关于国家走向的斗争,谁能最终胜出。
裴宣将查获的证据秘密封存,他知道,下一场风暴的中心,将不再是地方州府,而是这紫宸殿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