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三年的深秋,“新华”政权这艘巨轮,在经历了初期的剧烈颠簸后,似乎正驶入一段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更为深广的水域。
多项倾注了无数心血与资源的宏大工程,终于开始结出首批沉甸甸的果实。
黄河之畔,曾经吞噬人命的基坑处,已矗立起数座采用“冻结法”成功浇筑的巨型桥墩混凝土基座,如同钢铁巨兽的足踝,牢牢扎根于河床之下,任凭浊浪拍打,岿然不动。
巨大的钢铁桁架正从两岸向河心延伸,虽未合龙,但那跨越天堑的雄姿已初现端倪。
工地上蒸汽机的轰鸣、工匠的号子、金属的撞击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工业交响。
与此同时,在北京、南京、广州等十大商埠,“新华国家银行”的分行相继挂牌开业。
设计精美的银元券,率先在官员俸禄、军饷发放及大宗官方采购中流通。
因其便于携带、成色重量统一,加之蒋敬秉持陈霄“稳健第一”的原则,严格控制发行量并以白银储备为锚,其信用很快建立起来。
市井街巷,商贾百姓从最初的疑虑观望,到逐渐接受,甚至开始偏好使用这“轻便的官钞”。
统一的金融血脉,正悄然注入帝国的经济肌体。
而远在南溟州的喜讯,如同强劲的东风,进一步鼓荡着开拓的热情。
阮小五关于鸟粪石、煤炭资源价值远超投入的奏报,以及启明镇欣欣向荣的景象,经由《京华时报》渲染传播,使得第二批面向南溟州的移民计划一经公布,便应者云集。
无数在土地兼并中失去田地的农民、渴望在新天地建功立业的青年、乃至一些怀揣梦想的工匠,纷纷在各地官府前排起长队,报名踊跃程度远超预期。
海外殖民,从一个充满风险的赌注,变成了人人向往的机遇。
煌煌盛世蓝图,似乎正从纸面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然而,就在这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一股源自内部的潜流,却让紫宸殿内的空气,比殿外深秋的寒意更冷几分。
那份在陆军大学及部分新军单位内部流传的《兴革策》刊物,以及其上那篇呼吁“深化制度改革”、隐含“民主选举”之意的文章,终究未能被完全限制在军营之内。
其抄本如同幽灵,悄然出现在了吴用、林冲等核心元老的案头。
吴用仔细阅罢,久久沉默。他放下抄本,轻摇的羽扇也停滞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
“其志可嘉,其心可悯,然……其行危矣!”他对身旁的林冲叹道,“此论看似激进,实则天真!如今外有旧势力未平,内有万机待兴,骤言此等根本之变,无异于孩童舞巨斧,未伤敌,先伤己!只会授人以柄,徒增内耗,动摇国本!”
他担忧的是稳定,是权力平稳过渡,是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毁于激进的空想。
林冲的反应则更为直接,这位素来沉稳的枢密使,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凝重与一丝不悦。
“军中当以服从为天职,保家卫国为使命!此等议论,涉及神器归属,已非军人本职!若纵容此风,将来军中人人皆可妄议国体,纲纪何存?令出何行?” 他手掌无意识地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感受到的是秩序被挑战的警惕。
他支持陈霄的一切改革,但前提是这改革必须在强有力的中央权威下进行。
而保守派的周学士等人,在获知此文内容后,更是如获至宝,惊恐之余,又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看吧!看吧!吾等早就说过,此乃刨根之祸!如今连他们自己人都要拆台了!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们虽不敢公开拿此文章做文章,却暗中期待着陈霄内部因此出现裂痕。
关于未来道路的辩论,在高层内部悄然升级,从“是否要革新”,迅速转向了“革新到什么程度”、“最终走向何方”的更深层次、也更敏感的分歧。
陈霄的案头,自然也摆放着那份《兴革策》的抄本,以及吴用、林冲等人隐晦表达担忧的便条。
他独自在书房内,就着烛光,将那篇文章反复看了数遍。窗外,是北京城稀落的灯火和秋夜的虫鸣。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沉的思索。年轻军官们的理想与激情,他理解,甚至欣赏。
他们代表着这个新生政权最鲜活、最富有生命力的力量,他们的思考,源于对《华夏宪纲》最朴素的信仰,是对国家长治久安最真诚的忧虑。
他们看到了问题,并敢于提出自认为最彻底的解决方案。
但是,正如吴用、林冲所忧,时机呢?土壤呢?
他想起系统最后的告诫:“此后之路,皆由人定。”这“人定”,不仅意味着挣脱束缚的自由,更意味着必须承担起审慎权衡、把握节奏的无限责任。
理想不能当饭吃,民主也无法在文盲遍地、经济凋敝的土壤上开花结果。
他现在需要的是凝聚一切力量,将“盛世蓝图”从规划变为不可逆转的现实,夯实经济、教育与国防的根基。
然而,完全压制这些年轻的声音,是否又会扼杀未来的希望,让这新生的政权,在功成名就之后,不可避免地滑向另一个僵化的轮回?
沉思良久,直到烛火微微跳动,快要燃尽。
陈霄终于提起朱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然后装入密函,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名心腹内侍应声而入。
“将此函密送陆军大学炮兵校尉赵立诚,”陈霄的声音平静无波,“令他明日申时,于西山凌云亭等候。不得声张。”
内侍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陈霄吹熄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他知道,他必须亲自与这些代表着未来的年轻人谈一谈。不是训斥,不是简单的肯定或否定,而是引导。
他要为他们炽热的理想,寻找到一条既能通往光明未来,又不至于在当下焚毁一切的现实路径。
这次密谈的结果,将直接影响“新华”这艘巨轮未来的航向。
潮头已然分野,舵轮,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