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山神庙。
这座破败的庙宇不知建于何年,屋顶塌了半边,残存的梁柱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雪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着满地积雪,泛着惨白的光。
叶凌薇站在庙门口,裹紧了身上的墨色斗篷。春儿和小菊被她留在安王府的庄子里,只身赴约,是冒险,也是必须。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今夜之事。
子时一刻。
远处传来踩雪的“嘎吱”声,由远及近。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犹豫。
是王魁。
他走到庙门前三步外,停住了。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更显狰狞,眼神却惶惶如惊弓之鸟。
“你……你真是叶将军的女儿?”他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叶凌薇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摊在掌心:“认得这个吗?”
王魁盯着铜钱,瞳孔骤然收缩。他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雪,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对不起将军……我对不起将军啊……”
压抑了八年的哭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凄厉。
叶凌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起来说话。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王魁却不肯起,仍跪在那里,声音断断续续:“那年……腊月十八,黑风岭……我们押送将军去流放之地。夜里……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叶凌薇追问,“不是说只有宫中内侍?”
“一个内侍,两个侍卫。”王魁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那内侍姓李,是……是坤宁宫的人。他给了领队一包金饼,说……说只要将军‘意外身亡’,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坤宁宫。
叶凌薇手指猛地收紧。那是皇后的寝宫。
“领队答应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答应了。”王魁惨笑,“谁会跟钱过不去?三百两黄金,够我们这些人吃一辈子了。李内侍还说……这是上头的意思,我们只管办事,后头有人兜着。”
“上头是谁?”
“他没说。”王魁摇头,“但临走时,我听见他身边的侍卫低声说了句‘相爷吩咐的事办妥了’,声音很小,但我耳朵灵,听见了。”
相爷。
当朝姓赵的丞相,只有一位——赵文博。
叶凌薇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扶住庙门才站稳。
赵文博。
那个在朝堂上总是一脸正气,当年还曾为她父亲说过几句话的赵相爷?
“你确定?”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确定。”王魁抹了把脸,“后来……后来将军坠崖,我们按计划报了自尽。领队分了金饼,我拿了我那份,但夜里怎么也睡不着。我……我良心不安啊!”
他又哭起来:“将军待我们这些兵卒多好!那年我娘生病,还是将军给我请的大夫,垫的药钱……可我,我却眼睁睁看着他……”
叶凌薇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您听见了吗?您当年善待的人,就是这样回报您的。
“后来呢?”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后来我们回京复命,领队升了官,我也调去了京畿卫。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王魁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三年前,突然有人找上门,是李内侍。他说相爷不放心,怕当年的事泄露,要送我们出京‘养老’。”
“送你们?”
“领队,我,还有另外两个知情的小兵。”王魁苦笑,“领队不肯走,说他在京城置了宅子,娶了媳妇。结果……结果半个月后,他就‘醉酒落水’死了。”
叶凌薇心下一沉:“你呢?”
“我怕了。”王魁哆嗦着,“李内侍说,只要我听安排,就保我平安。他们送我来了西山,每个月有人送银钱米粮,但不许我离开村子半步。我……我就像个囚犯,在这里躲了三年。”
原来如此。
赵文博灭口,宇文璟藏人。
一个杀人,一个善后。
“李内侍现在在哪?”叶凌薇问。
“不知道。”王魁摇头,“这三年,都是那个周管事派人送东西。李内侍……我再没见过。”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
但叶凌薇不这么想。她看着王魁:“你想不想将功赎罪?”
王魁猛地抬头:“您……您什么意思?”
“指认赵文博。”叶凌薇一字一句,“把你刚才说的,在公堂上再说一遍。”
“不!不行!”王魁惊恐地往后缩,“赵相爷权势滔天,我若指认他,必死无疑!我……我还有老娘在老家,我不能……”
“你以为你现在就能活?”叶凌薇打断他,“宇文璟为什么养着你?因为你是人证。若有一天他不需要你了,或者觉得你是个威胁,你觉得你还能活?”
王魁脸色惨白。
“跟我合作。”叶凌薇放缓语气,“我保你性命,保你老娘平安。事成之后,送你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月光下,女子的眼神坚定如磐石。
王魁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黑风岭上,叶将军被推下悬崖前,回头看他们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悲凉,唯独没有怨恨。
“我……”王魁喉结滚动,终于咬牙,“我答应您。但您得保证,护我老娘周全。”
“我以我父亲的名誉起誓。”叶凌薇郑重道。
离开山神庙时,已是丑时三刻。
叶凌薇没有回安王府的庄子,而是直接上了等在山路旁的马车。林澈坐在车里,见她上来,递过暖手炉:“如何?”
“是赵文博。”叶凌薇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冷得像冰,“坤宁宫李内侍,收了赵文博的指令,买通押送队伍,害死我父亲。”
林澈倒吸一口凉气:“赵文博?当朝丞相?他与你父亲有何仇怨?”
“我不知道。”叶凌薇摇头,“但我必须查清楚。王魁答应作证,但他需要保护。还有他老娘在沧州老家,也得接出来。”
“交给我。”林澈立刻道,“我这就派人去沧州。王魁先安置在我的别院,那里隐秘,宇文璟一时查不到。”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叶凌薇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运转。
赵文博。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只以为是二叔、王氏那些侯府内斗,以为父亲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原来背后,站着这样一尊大佛。
“凌薇。”林澈轻声唤她。
叶凌薇睁开眼。
“你想怎么做?”林澈看着她,“赵文博不是寻常人。他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中根基深厚。单凭王魁一面之词,扳不倒他。”
“我知道。”叶凌薇平静道,“但至少,我知道了敌人是谁。有了方向,就好查了。”
她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京城的方向,灯火渐明。
那里有她的仇人,有她的战场。
“先查赵文博与我父亲的恩怨。”她道,“八年前,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好。”林澈应下,“我会动用所有关系去查。但你记住,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赵文博能爬到今天的位置,绝不是善类。”
“我明白。”
马车在寅时初刻进了城,悄无声息地驶向三皇子府。叶凌薇在侧门下车,林澈的马车隐入暗巷,消失不见。
春儿和小菊早已等在院子里,见她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春儿压低声音,“一个时辰前,周管事来了一趟,说是殿下问您歇下了没有。”
叶凌薇眼神一冷:“你怎么回的?”
“我说您今日陪五公主游西山累了,早早歇下了。”春儿道,“他倒是没说什么,只让您明日醒了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叶凌薇脱下斗篷,“你们也去歇着吧,今夜辛苦了。”
两个丫鬟退下后,叶凌薇却没有睡意。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慢慢握紧了拳。
赵文博。
宇文璟。
一个杀人,一个藏凶。
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翌日巳时,叶凌薇去了书房。
宇文璟正在看折子,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昨日玩得可尽兴?”
“托殿下的福,五公主很开心。”叶凌薇垂眸。
“那就好。”宇文璟放下折子,抬眼看向她,“听说你们昨日在西山南麓迷了路,还问了个山民?”
叶凌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山路积雪难行,车夫不熟悉,多问了几句。”
“那山民……”宇文璟顿了顿,“可有什么特别?”
“就是个普通山民。”叶凌薇道,“脸上有疤,看着凶,人倒是老实。春儿给了些赏钱,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宇文璟看着她,忽然笑了:“凌薇,你总能让本王意外。”
“妾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宇文璟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那个脸上有疤的山民,叫王魁。八年前,是你父亲押送队伍里的一个副尉。”
叶凌薇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他知道。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问妾身?”她抬起头,直视他。
“本王想看看,你会不会说实话。”宇文璟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结果,你又让本王失望了。”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轻。
叶凌薇被迫仰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妾身与一个八年前的副尉能有什么干系?殿下多虑了。”
“是吗?”宇文璟逼近一步,几乎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你昨夜子时,去山神庙见了谁?”
叶凌薇浑身一僵。
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在跟踪她。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问?”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冷,“王魁说了什么,殿下不是最清楚吗?毕竟,人是您藏起来的。”
宇文璟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果然查到了。”
“是。”叶凌薇不再掩饰,“赵文博买凶杀人,您替他善后藏人。殿下,我父亲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帮他?”
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
许久,宇文璟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凌薇,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赵文博……动不得。”
“为什么?”
“因为他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宇文璟看着她,“因为他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因为动他,会牵扯出太多人,太多事。”
“包括您吗?”叶凌薇问。
宇文璟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我父亲的命,就该白丢?”叶凌薇的声音在颤抖,“我母亲的白死,我兄长的前程,我妹妹的清白……都该算了?”
“本王会补偿你。”宇文璟道,“你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财富,地位,甚至……将来的皇后之位。”
叶凌薇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殿下以为,我在乎这些?”
“那你在乎什么?”宇文璟皱眉,“报仇?凌薇,你报不了这个仇。赵文博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你若执意追究,只会害了自己,害了你身边的人。”
“那又如何?”叶凌薇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再死一次吗?但这一次,我就是拼上性命,也要把真相挖出来。”
她转身要走。
“叶凌薇。”宇文璟叫住她,“若你执意如此,本王也保不住你。”
“妾身从未指望过殿下。”叶凌薇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嫁进这府里的第一天起,妾身就知道,能靠的,只有自己。”
说完,她推门离去。
书房里,宇文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
回到自己院子,叶凌薇立刻让春儿去林氏绸缎庄传信。
一个时辰后,林澈来了。
“赵文博的事,有眉目了。”他带来一叠泛黄的文书,“我查了八年前的朝堂记录,发现一件蹊跷事——那年春天,北境有战事,你父亲为主帅,赵文博的长子赵承安为监军。”
叶凌薇接过文书,快速翻阅。
“战事很顺利,三个月就平定了。”林澈继续道,“但战后论功行赏时,赵承安却因‘冒进贪功,致使部卒伤亡过重’,被罚了一年俸禄,调去了闲职。而你父亲……则因‘用兵如神,爱兵如子’,得了陛下重赏。”
叶凌薇手指停在某一页。
上面记载着战报细节:赵承安擅自带兵追击残敌,中了埋伏,折损三百余人。是你父亲带兵驰援,才救他脱困。
“因为这件事,赵承安的前程毁了。”林澈沉声道,“他在兵部挂了闲职,郁郁不得志,两年后……病死了。”
叶凌薇猛然抬头:“病死?”
“对外是这么说的。”林澈压低声音,“但我查到,赵承安死后不到半年,他夫人也‘病逝’了。而赵文博……从此对你父亲态度大变。”
原来如此。
赵文博把儿子的死,怪在了父亲头上。
“可这怪我父亲吗?”叶凌薇声音发冷,“赵承安自己违抗军令,贪功冒进,若不是我父亲及时救援,他连命都保不住!”
“但赵文博不这么想。”林澈道,“他老年丧子,总得找个人恨。你父亲,就是最好的靶子。”
仇恨的种子,就这样种下了。
然后,在某个时机,生根发芽,长成毒藤。
“还有一件事。”林澈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从赵家一个老仆那里买来的消息。赵承安死前,曾与他父亲大吵一架,说……说当年那场埋伏,是有人泄密。”
叶凌薇瞳孔骤缩:“泄密?”
“赵承安坚持说,他的行军路线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敌军却能精准埋伏,定是有人出卖了他。”林澈道,“但赵文博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为什么?”
“因为知道路线的人里,有你父亲。”林澈看着她,“赵文博认为,这是你父亲为了独占军功,故意害他儿子。”
荒谬。
简直荒谬!
叶凌薇气得浑身发抖。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怎会做这种事?
“赵承安死后,赵文博就恨上了你父亲。”林澈叹气,“八年前那场冤案……恐怕就是报复。”
一命换一命。
儿子的命,要叶将军的命来偿。
“所以,这就是真相?”叶凌薇声音沙哑,“因为一个误会,因为赵文博的偏执,我父亲就该死?我全家就该家破人亡?”
林澈握住她冰凉的手:“凌薇,冷静。现在我们知道仇人是谁了,也知道动机了。接下来,就是收集证据,让他伏法。”
“证据……”叶凌薇喃喃道,“王魁的证词,够吗?”
“不够。”林澈摇头,“赵文博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把罪名全推到李内侍身上。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赵文博与李内侍往来的书信,或者……他给李内侍银钱的凭证。”
叶凌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该怎么做。
“李内侍在坤宁宫。”她睁开眼,“要查他,得从宫里入手。”
“这太难了。”林澈皱眉,“宫禁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
“有人进得去。”叶凌薇忽然道。
“谁?”
“五公主。”叶凌薇眼中闪过一抹光,“她是皇室公主,出入宫廷自由。而且……她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或许愿意帮我们。”
林澈沉吟:“你确定她会帮?”
“不确定。”叶凌薇坦白,“但总要试试。安王妃说过,五公主心地不坏,或许……她会站在公道这边。”
三日后,叶凌薇递帖子邀五公主过府赏梅。
宇文玥来得很快,还带了宫里新出的点心。两人在暖阁里坐下,炭火烧得旺,茶香袅袅。
“三皇嫂,你府里的梅花开得真好。”宇文玥笑着道,“比安王叔园子里的还精神。”
“公主喜欢就好。”叶凌薇给她斟茶,“今日请公主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宇文玥放下茶杯,认真起来:“三皇嫂请说。”
叶凌薇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宇文玥深深一礼。
“公主,妾身想求您……帮忙查一个人。”
“什么人?”
“坤宁宫的李内侍。”叶凌薇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八年前,他奉赵文博之命,买凶害死了我父亲。”
暖阁里瞬间寂静。
宇文玥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赵相爷?害你父亲?”
“是。”叶凌薇跪了下来,泪水滑落,“公主,妾身知道这事关重大,本不该将您牵扯进来。但妾身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宫中禁地,妾身进不去,查不到李内侍与赵文博往来的证据。只有您……只有您能帮我。”
宇文玥慌忙扶她:“三皇嫂快起来!这……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公主。”叶凌薇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您也是失去母亲的人,该知道至亲枉死的痛。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宇文玥的手在抖。
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那年她才六岁,母亲“病逝”,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来她长大了,隐约听说母亲的死有蹊跷,可宫深似海,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能查什么?
“我……”宇文玥咬了咬唇,“我怎么帮你?”
“只要您帮我留意李内侍的动向。”叶凌薇道,“他若出宫,去了哪里,见了谁。或者……他宫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书信、账本之类的。”
宇文玥犹豫:“可他是母后宫里的人,我若查他,被母后知道……”
“不用您亲自查。”叶凌薇道,“您只需帮我传个话,牵个线。宫里有位姓苏的嬷嬷,早年受过我母亲的恩惠,她愿意帮忙。但需要有人递消息进去。”
原来她早已安排好。
宇文玥看着叶凌薇,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温婉的三皇嫂,骨子里有种惊人的坚韧。
“好。”她终于点头,“我帮你。但三皇嫂,你要答应我,万事小心。赵文博……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叶凌薇郑重道谢,“公主大恩,凌薇铭记于心。”
宇文玥扶她起来,轻声道:“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公道。”
两个字,重如千钧。
送走五公主后,叶凌薇站在廊下,看着又开始飘雪的天空。
苏嬷嬷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母亲入宫为妃时,她跟了进去,后来成了坤宁宫的管事嬷嬷。母亲去后,苏嬷嬷暗中关照过她几次,这份情,她一直记得。
如今,该用上了。
五公主的效率很高。
七日后,苏嬷嬷传出了第一份消息:李内侍每隔半月,会出宫一趟,去城东的“聚宝斋”当铺。他去的时间很固定,都是申时初刻,停留一刻钟就走。
聚宝斋。
叶凌薇立刻让林澈去查。
三日后,林澈带来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聚宝斋的东家,姓赵。”他面色凝重,“是赵文博的远房侄子。更重要的是……我在那里发现了这个。”
他推过来一本账册的抄本。
叶凌薇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越看心越冷。
账册上记录着聚宝斋这些年的收支,其中有一项“特殊支出”,每三个月一笔,数额固定,二百两银子。收款人写着“西山王记”。
而另一项“特殊收入”,则来自“赵府”,时间、数额,与德隆货行的进账完全吻合。
“聚宝斋是赵文博洗钱的地方。”林澈道,“他从府里拿出银子,通过聚宝斋转到德隆货行,再送到西山给王魁。这样一来,账面上干干净净,查不到他头上。”
好精密的算计。
“还有更惊人的。”林澈又取出一封信,“这是苏嬷嬷冒险抄出来的,李内侍与赵文博往来的密信。时间……正是八年前腊月。”
叶凌薇颤抖着手接过信纸。
泛黄的纸上,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
“事已办妥,叶氏坠崖,可按‘自尽’上报。黄金三百两,已付半数,事成后结清。望相爷守信,勿忘所托。”
落款是“李”,印着坤宁宫的内侍私印。
而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徽记——赵家的家纹。
铁证。
这是铁证。
叶凌薇紧紧攥着信纸,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不觉得疼。
八年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凌薇。”林澈握住她的手,掰开她紧握的手指,“我们拿到证据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把这些,呈到御前。”
“怎么呈?”叶凌薇抬头,眼中燃烧着火焰,“赵文博在朝中耳目众多,我们若贸然上书,证据很可能到不了陛下面前。”
“所以,需要一个他不敢拦的人。”林澈缓缓道。
“五公主。”
只有皇室公主,能直达天听。
只有宇文玥,能让赵文博忌惮三分。
“我去求她。”叶凌薇站起身。
“我陪你。”林澈道。
又过了三日。
腊月二十,宫中设宴,庆贺年节。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邀请之列。
叶凌薇作为三皇子侧妃,自然也在席中。
宴至一半,歌舞正酣时,五公主宇文玥忽然起身,走到御前,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满殿寂静。
皇帝放下酒杯,有些诧异:“玥儿有何事?”
宇文玥抬头,声音清亮:“儿臣要状告当朝丞相赵文博——八年前,他买通坤宁宫内侍李德全,陷害忠良,害死镇国将军叶承宗,其罪当诛!”
“哗——”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赵文博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公主慎言!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岂会做这等事?”
“我有证据。”宇文玥从袖中取出账册抄本和密信抄件,双手呈上,“请父皇过目。”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皇帝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赵文博跪了下来,高呼:“陛下明鉴!这是诬陷!老臣冤枉!”
“冤枉?”宇文玥转头看他,眼神锐利,“那请问赵相爷,聚宝斋的东家赵德顺,是不是你侄子?德隆货行的真正东家,是不是你府上管事周贵的表亲?每三个月送去西山的二百两银子,是不是你赵府所出?”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赵文博额头冒出冷汗,仍强撑道:“这些……这些老臣不知情,定是下人瞒着老臣所为……”
“好一个不知情。”叶凌薇站了起来。
她走到殿中,在五公主身侧跪下,双手呈上一枚铜钱:“陛下,这是臣妾父亲生前随身携带的护身铜钱。八年前腊月十八,黑风岭上,他被推下悬崖前,将这枚铜钱塞进了凶手怀中。”
皇帝看向她:“凶手是谁?”
“当年押送队伍的副尉,王魁。”叶凌薇抬头,眼中含泪,“他受李内侍指使,收了赵相爷的黄金,害死了臣妾父亲。如今,他愿意上堂作证。”
赵文博身子一晃,险些瘫倒。
“陛下!”他老泪纵横,“老臣……老臣只是一时糊涂!当年犬子因叶承宗而死,老臣痛失爱子,这才……这才铸下大错啊!”
他承认了。
满殿死寂。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赵文博,这个他信任了二十年的老臣,忽然觉得陌生。
“赵文博。”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赵文博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老臣……知罪。”
“来人。”皇帝闭上眼,“将赵文博押入天牢,择日三司会审。坤宁宫李德全,立即捉拿。相关人等,一并收监。”
禁卫上前,拖走了面如死灰的赵文博。
宴席不欢而散。
叶凌薇走出大殿时,脚步虚浮。林澈在宫门外等着她,见她出来,快步迎上。
“成了。”他轻声道。
叶凌薇看着他,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八年冤屈,一朝得雪。
父亲,您看见了吗?
赵文博下狱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赵党官员纷纷上书求情,皇帝一律留中不发。三司会审紧锣密鼓地进行,王魁当堂作证,李内侍在狱中招供,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逐渐清晰。
腊月二十五,判决下来了。
赵文博削去官职,剥夺爵位,判斩立决。李内侍腰斩,周管事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人员,依律严惩。
行刑那日,叶凌薇没有去。
她去了京郊的叶家祖坟。
父亲的衣冠冢前,她跪了下来,将判决文书缓缓焚化。
“父亲,母亲。”她轻声道,“仇人伏法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纸灰飞扬,散入风中,像是逝者的回应。
林澈站在她身后,默默陪伴。
许久,叶凌薇站起身,看向他:“谢谢你。”
“我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林澈微笑。
两人并肩下山。走到山脚时,林澈忽然道:“凌薇,赵文博虽死,但这件事……还没完。”
叶凌薇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赵文博临刑前,要求见三皇子一面。”林澈压低声音,“他们在天牢里谈了一刻钟,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赵文博死后第二天,三皇子就进宫了,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叶凌薇心头一沉。
宇文璟。
他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只是藏匿人证,还是……参与了更多?
“还有,”林澈继续道,“赵文博死后,他的家产全部充公。但账上少了三十万两白银,下落不明。”
三十万两。
那不是小数目。
“查。”叶凌薇道,“这笔银子去了哪,一定要查清楚。”
“已经在查了。”林澈点头,“但我有种预感……这笔钱,可能和三皇子有关。”
风吹过山道,卷起积雪。
叶凌薇望向京城方向,那座繁华而冰冷的城池里,似乎还有更大的阴谋,在暗中涌动。
赵文博倒了,但游戏还没结束。
她握紧了腰间的虎佩和玉佩。
微光已现,前路仍长。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