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京城已经热起来了。
午后,叶凌薇在慈安堂后院教孩子们认药材。七八个孩子围着她,有模有样地辨认着桌上的甘草、黄芪、当归。最小的那个才五岁,踮着脚够桌上的药材,差点摔着,被春儿一把扶住。
“小心些。”春儿笑着捏捏他的脸,“药材可不是玩具。”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车声。春儿探头一看,眼睛亮了:“娘娘,是林公子来了!”
叶凌薇抬头,见林澈从马车上下来。他穿了身月白色长衫,手里提着个竹篮,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个书生。
“怎么这时候来了?”叶凌薇迎出去,“不是说军务繁忙,这几日就要回北疆?”
“正是要走,才要来看看。”林澈笑着把竹篮递给她,“北疆的特产,你尝尝。”
竹篮里是风干的肉脯、奶疙瘩,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药材。
叶凌薇打开一包药材,闻了闻:“这是……北地雪参?”
“识货。”林澈眼睛一亮,“北疆雪山上采的,药性比南参强。你开医馆,用得着。”
两人进了屋。春儿忙着泡茶,孩子们好奇地围着林澈看——这个叔叔长得好看,还给他们带了糖。
“别围着林叔叔。”叶凌薇笑道,“都去温书,一会儿我要考你们《三字经》。”
孩子们乖乖散了。
林澈打量着慈安堂。屋子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孩子们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认真。后院传来老人说话的声音,前院有妇人在洗衣。
“你做得很像样。”他轻声道。
“刚开始。”叶凌薇给他倒了茶,“等药材生意再做大些,我想在京郊买块地,建个正经的善堂。能住上百人,有学堂,有药房,有菜地。”
林澈沉吟片刻:“京郊的地不便宜。”
“我知道。”叶凌薇点头,“所以得攒钱。今年年底,江南分号那边应该能回本。明年……”
“我给你出。”林澈打断她。
叶凌薇一愣。
林澈从怀里取出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解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还有几张地契。
“这些是我在北疆这些年攒的。”他平静地说,“银票五千两,地契三张——两张在北疆,一张在京郊。京郊那块地有三十亩,依山傍水,适合建善堂。”
叶凌薇惊得站起来:“这不行!这太多了!”
“不多。”林澈看着她,“凌薇,这些钱在我手里,不过是死物。在你手里,能活人无数。北疆那张地契,你也可以拿去用——那边缺医少药,你若是愿意,可以在北疆也开医馆、建善堂。”
他顿了顿:“就当是我替叶将军做的。”
叶凌薇眼眶红了。
她知道林澈和父亲的情分。父亲当年救过林澈的命,后来一直把他当子侄看待。林澈对父亲,是真正的父子情。
“林澈,”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别谢。”林澈笑了,“要说谢,也是我谢你。凌薇,你做了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他喝了口茶,说起北疆的事。
北疆苦寒,缺医少药是常事。将士们受伤,有时连金疮药都缺。百姓生病,要走几十里路才能找到大夫。妇人生产,全靠稳婆的经验,遇上难产,常常一尸两命。
“你若是真想去北疆开医馆,”林澈认真道,“我全力支持。北疆那边,我还有些人脉。药材货源、铺面选址、官府批文,我都能帮忙。”
叶凌薇听得心动。
她确实想去北疆。前世她就知道,北疆百姓苦。这一世有了能力,自然想帮。
“可是……”她犹豫,“京城的生意刚上轨道,江南分号也才起步。若是再开北疆,我怕顾不过来。”
“不急。”林澈道,“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好。等京城的善堂建起来,江南那边稳定了,再考虑北疆。我这次回去,先帮你物色地方,打听货源。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来。”
他说得周到,叶凌薇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林澈。不张扬,不邀功,只是默默地帮她铺好路,等她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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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林澈要走了。
清晨,叶凌薇带着春儿去送他。城门外,十几辆马车已经准备好,上面装满了药材、粮食、御寒的衣物——都是叶凌薇让张管事准备的。
“这些药材是‘济世堂’特制的金疮药,止血效果最好。”叶凌薇指着其中一辆马车,“这些棉衣是慈安堂的妇人们赶制的,虽然不好看,但厚实。”
林澈看着那些马车,眼圈微红:“凌薇,你……”
“别推辞。”叶凌薇微笑,“你在北疆守护边疆,我们在后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应该的。”
她递给他一个木盒:“这里面是些常用的药方,还有制药的法子。北疆若是有懂医术的人,可以照方制药。若是没有……等我去了,再教。”
林澈接过木盒,郑重收好。
春儿也递上个包袱:“林公子,这是奴婢做的肉干,路上吃。还有些驱寒的姜茶,冷了泡着喝。”
“谢谢春儿。”
时辰到了。林澈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叶凌薇一眼。
晨光里,她站在城门口,一身素衣,发间的银簪闪着微光。八年了,那个躲在祠堂哭的小姑娘,如今站在这里,送他去边疆。
“凌薇,”他忽然道,“保重。”
“你也是。”叶凌薇望着他,“北疆苦寒,多保重身体。若是……若是遇到难处,捎信来。”
“好。”
马队缓缓启程。林澈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
就这样吧。
做她的知己,做她的兄长,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安好的时候离开。
春儿看着远去的马队,小声说:“娘娘,林公子对您真好。”
“是啊。”叶凌薇轻声道,“他对我,就像对亲妹妹一样。”
她转身回城。
马车里,春儿忽然说:“娘娘,您说……林公子为什么不娶妻呢?他都二十八了。”
叶凌薇沉默。
她知道为什么。
前世,林澈为了帮她们家翻案,终身未娶。这一世,她早早报了仇,以为他会放下。可现在看来,他还是那个林澈——重情重义,认定了就不回头。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轻声道,“或许他的缘分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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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林澈从北疆捎来了第一封信。
信写得很厚,详细说了北疆的情况:哪些地方缺医少药,哪些药材在北疆好卖,当地有哪些药农,官府的态度如何。
信末,他写道:“京郊那块地,我让人清理好了。你若想动工,随时可以。北疆这边,我寻了三处适合开医馆的地方,等你来看。”
随信还附了张地图,上面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凌薇看完信,心里有了底。
七月底,她开始筹建京郊的善堂。林澈给的那三十亩地,位置确实好。有山有水,离京城不远不近。她请了工匠,画了图纸,打算建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善堂。
消息传开,又有人议论。
这次不是说闲话,是说她“傻”。
“三十亩地啊!若是建庄子,租出去,一年少说几百两进项!建善堂?白养那些叫花子?真是有钱没处花!”
这话传到叶凌薇耳朵里,她正在工地上看工匠打地基。
春儿气得跺脚:“他们懂什么!”
“他们不懂,我们懂就行。”叶凌薇平静地说,“春儿,你记着。这世上,有人看重钱,有人看重人。我们看重人。”
八月初,善堂的地基打好了。叶凌薇给善堂取名“安济园”,取“安老怀幼,济世救人”之意。
这天,她正在安济园忙活,外面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绸衫,看起来像个商人。他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抬着几口箱子。
“请问,”汉子拱手,“可是叶夫人?”
叶凌薇起身:“我是。阁下是?”
“在下姓沈,沈万金。”汉子道,“在江南做点小生意。听闻夫人要建善堂,特来捐些钱物。”
叶凌薇一愣。
沈万金?这名字她听过。江南有名的富商,做丝绸生意起家,如今产业遍布江南。
“沈老板客气了。”她道,“只是……你我素不相识,为何……”
沈万金笑了:“夫人不认识我,我认识夫人。不,准确说,我认识令尊叶将军。”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十年前,我在江南做生意,被当地恶霸陷害,差点家破人亡。是叶将军巡查江南时,查明真相,还我清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让伙计打开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几匹上好的棉布。
“这是三千两银子,五十匹棉布。”沈万金道,“给善堂用。另外,我在江南有十八间铺子,夫人日后若要在江南开医馆、建善堂,需要用钱用人,只管开口。”
叶凌薇眼眶红了。
父亲,您看。
您当年随手帮过的人,如今来帮您的女儿了。
“沈老板,”她深深一礼,“多谢。”
“该我谢您。”沈万金还礼,“叶将军不在了,您承他的志,行他的道。我们这些受过叶将军恩惠的人,自然要支持。”
沈万金走后,春儿看着那些银子,喃喃道:“娘娘,这……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叶凌薇轻声道,“这是父亲积的德。”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父亲行了一辈子好事,如今福报落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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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安济园建好了。
青砖灰瓦,整齐的院落。有老人住的屋子,有孩子住的通铺,有学堂,有药房,有厨房,还有片菜地。
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慈安堂搬过来的老人孩子,有听说消息自己找来的穷人,还有……许多陌生人。
沈万金又来了,这次带了十几个江南的商人。他们凑了五千两银子,说是“共建善堂”。
文华书院的李山长带着学子们来了,他们捐了书,还承诺每月来教两次课。
周老夫人带着京城的贵夫人们来了,她们捐了药材、衣物、粮食。
甚至宫里都派人来了——是皇上身边的太监,送来御笔亲题的匾额“仁心济世”,还有一千两赏银。
叶凌薇站在安济园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百感交集。
她原本以为,做这些事会很难。会有人阻挠,会有人非议,会孤独,会辛苦。
可现在她发现,她不是一个人。
父亲留下的善缘,林澈默默的支持,沈万金这样的知恩图报者,李山长这样的明白人,还有那些虽然不相识却愿意帮忙的普通人……
这些人,都是她的同行者。
“娘娘,”春儿小声说,“您看,来了好多人……”
“是啊。”叶凌薇微笑,“来了好多人。”
她走到众人面前,深深一揖。
“各位,”她声音清朗,“安济园今日开张。往后,这里就是无家可归者的家,是穷苦人的依靠。凌薇在此,替所有将住在这里的人,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
老人们抹泪,孩子们笑,妇人们互相搀扶。
阳光正好,洒在安济园崭新的屋瓦上。
沈万金走到叶凌薇身边,轻声道:“叶姑娘,您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令尊叶将军。”沈万金感慨,“当年他帮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图回报,只觉得该帮。您和他,真像。”
叶凌薇眼睛湿润。
父亲,您听到了吗?
有人说女儿像您。
这是女儿听过最好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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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人都散了。
叶凌薇在安济园里慢慢走。学堂里,孩子们在念《三字经》。药房里,陈医女在教几个妇人认药材。菜地里,老人们在浇水。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希望。
春儿跟在她身后,忽然说:“娘娘,林公子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他会看到的。”叶凌薇望向北方。
等安济园稳定了,等江南那边理顺了,她就去北疆。
带着药材,带着医术,带着善念,去父亲曾经守护过的地方,去林澈现在守护的地方。
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是她的路。
也是父亲希望她走的路。
夜色渐浓,安济园点起了灯。
灯火温暖,照亮了每个角落。
也照亮了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