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安济园。
晨雾还没散尽,叶凌薇已经在药房里整理药材了。陈医女在旁边研磨药粉,春儿带着几个学徒认药性,一切都井然有序。
“县主,”周嫂子从外面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封信,“江南来的急信。”
叶凌薇擦了擦手,接过信。信是张管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
“县主亲启:青石镇传来消息,昨日有人在镇外破庙里发现了叶柔儿。她……她疯了。”
叶凌薇的手顿住了。
叶柔儿。那个前世害死她妹妹的白莲花表妹。
“疯了?”春儿凑过来,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信上说,”叶凌薇继续往下看,“她被卖入妓院后不肯接客,被老鸨打得半死。后来逃出来,一路乞讨到青石镇。有人认出她是当年陷害叶将军的罪人之女,就往她身上扔石头、泼脏水。她受不住刺激,就……疯了。”
药房里一片安静。
陈医女叹了口气:“造孽啊。”
叶凌薇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她现在在哪里?”
“还在破庙里。”周嫂子低声道,“镇上的百姓说……说她整日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喊‘我是侯府小姐’,‘你们这些贱民敢碰我’。饿了就翻垃圾堆,冷了捡破布裹身。”
春儿眼眶红了:“娘娘……您……”
“我什么?”叶凌薇平静地问,“你觉得她可怜?”
春儿咬着嘴唇,没说话。
“春儿,”叶凌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晨读的孩子们,“你记得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春儿眼泪掉下来:“记得……二小姐是被叶柔儿卖进妓院的,不堪受辱,投井自尽……”
“那你说,叶柔儿现在这个样子,可怜吗?”
春儿用力摇头:“不可怜!她活该!”
“是啊,活该。”叶凌薇轻声道,“这就是报应。她前世怎么对我妹妹,这一世就怎么对自己。”
但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反而有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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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又来了个消息。
这次是王文远亲自来的。他穿着官服,神色严肃。
“县主,”他行礼后低声道,“叶正德……死了。”
叶凌薇正在给孩子们分枣子,手停了一下:“怎么死的?”
“流放路上。”王文远声音很轻,“押解他的衙役说,他们走到北疆边境时,遇到一伙山匪。山匪抢了财物,杀了人。叶正德想跑,被山匪追上,一刀毙命。”
“尸体呢?”
“就地埋了。”王文远顿了顿,“衙役说,埋的时候连张草席都没有,就挖个坑扔进去了。北疆那边天寒地冻,野狼多,恐怕……”
叶凌薇沉默。
前世,父亲就是在流放路上被截杀的。这一世,叶正德死在了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方式。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王主事,”她问,“那些山匪……抓到了吗?”
王文远摇头:“北疆边境匪患严重,官府也管不过来。而且……”他压低声音,“下官听说,那伙山匪里,有当年叶将军的旧部。”
叶凌薇明白了。
父亲带兵十年,在北疆救过无数人,也结下过仇怨。那些旧部得知叶正德是陷害将军的元凶,自然不会放过他。
“知道了。”她点点头,“多谢王主事告知。”
王文远看着她平静的脸,有些迟疑:“县主……您不难过吗?”
“难过?”叶凌薇笑了,“我为什么要为一个害死我父亲、差点毁了我全家的人难过?”
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了。”
前世父亲受的苦,他还没受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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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凌云从衙门回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如今在刑部当差。他脱下官服,换上常服,走进安济园时,孩子们都围上去喊“小舅舅”。
“姐,”他在药房找到叶凌薇,“我听说……叶正德死了。”
“嗯。”叶凌薇正在配药,“王文远来过了。”
叶凌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查了当年的事。”
叶凌薇抬头看他。
“父亲被流放时,”叶凌云声音哽咽,“押解的衙役,是叶正德花钱买通的。他们故意走偏僻的路,故意在荒郊野外停留,就是为了给杀手创造机会。”
他抹了把眼泪:“姐,父亲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是叶正德……是他一定要置父亲于死地。”
叶凌薇走过去,抱住弟弟。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现在他死了,父亲也清白了。咱们往前看。”
“可是……”叶凌云哭出声,“我一想到父亲当时多绝望,我就……”
“父亲不会希望你活在仇恨里。”叶凌薇拍着他的背,“他会希望咱们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春儿跑进来,脸色古怪:“县主……外面……外面来了个人。”
“谁?”
“是……是王家的婆子。”春儿小声说,“王氏的娘家人。”
叶凌薇眉头一皱。
王氏。那个刻薄妯娌,前世没少欺负她们大房。被休回娘家后,听说日子很不好过。
“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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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婆子姓刘,是王氏的陪嫁嬷嬷。她穿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花白,见了叶凌薇就跪下磕头。
“县主……求县主开恩啊!”
“开什么恩?”叶凌薇坐着没动。
“我家夫人……不,王氏她……”刘嬷嬷老泪纵横,“她被娘家接回去后,在娘家实在过不下去了!兄嫂刻薄,把她关在后院柴房里,一天只给一顿馊饭。她身上长疮,也没人管,都快烂了……”
叶凌薇静静听着。
前世,王氏把生病的春儿关在柴房里,也是一天一顿馊饭。春儿高烧不退,差点死了。
“刘嬷嬷,”她开口,“王氏在侯府时,是怎么对下人的?”
刘嬷嬷一愣。
“她克扣月钱,动辄打骂,生病了不让请大夫,关在柴房里自生自灭。”叶凌薇数着,“这些事,你作为她的陪嫁嬷嬷,不会不知道吧?”
刘嬷嬷脸色发白。
“现在她受的这些,”叶凌薇淡淡道,“都是她当年给别人受的。这叫报应。”
“可是……可是她已经知道错了!”刘嬷嬷哭道,“她让我带话给县主,说她后悔了,求县主看在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救救她……”
“一家人?”叶凌薇笑了,“她害我弟弟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她欺负我母亲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
她起身,走到刘嬷嬷面前:“你回去告诉她,她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等她把前世欠的债还完了,或许能得个善终——如果她撑得到那天的话。”
刘嬷嬷瘫在地上。
春儿小声问:“娘娘……真不管啊?”
“不管。”叶凌薇转身,“她不是喜欢关人柴房吗?那就让她在柴房里,好好尝尝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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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叶凌薇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前世。父亲被押走的那天,母亲喝下毒酒的那天,妹妹被卖进妓院的那天,弟弟被打断腿的那天……
一幕幕,清晰得可怕。
她惊醒时,浑身冷汗。
“娘娘?”春儿睡在外间,听见动静进来,“做噩梦了?”
“嗯。”叶凌薇靠在床头,“梦到前世了。”
春儿点亮蜡烛,给她倒了杯水:“都过去了,娘娘。现在咱们好好的,仇人也得到报应了。”
“是啊。”叶凌薇握着杯子,手还在抖,“可是春儿,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狠什么?”春儿瞪大眼睛,“他们当年对咱们,可比这狠多了!娘娘您忘了?二小姐死的时候,才十三岁啊!”
叶凌薇眼圈红了。
是啊,妹妹才十三岁。花一样的年纪,被叶柔儿卖进妓院,受尽凌辱,最后投井自尽。
“我不后悔。”她轻声道,“对他们,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空。
复仇完成了,接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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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最后一个消息传来。
是林澈从北疆捎来的信。信里除了说医馆选址的事,还提了个人——叶文轩。
“在边境的乞丐堆里发现了他。”林澈写道,“断了一条腿,瘦得只剩骨头。问他叫什么,他说自己姓叶,是侯府公子。没人信,都笑话他。”
叶凌薇看着信,眼前浮现出前世弟弟的样子。
也是断了腿,也是瘦得只剩骨头,躺在巷子里等死。
“他怎么到的北疆?”她问送信的人。
“说是被流放后,半路逃出来的。”送信的士兵道,“一路乞讨到北疆,想投军,但人家嫌他残废,不要。就在边境混着,靠捡剩饭活命。”
叶凌薇沉默良久。
“林将军问,”士兵小心翼翼道,“该怎么处置他?”
“不用处置。”叶凌薇把信放下,“让他自生自灭吧。”
前世,叶文轩欠赌债,把弟弟的科举名额卖了。弟弟去找他理论,被他带人打断腿,扔在巷子里。
现在,他也断了腿,也在乞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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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叶凌薇去了趟侯府祠堂。
她点了香,跪下。
“父亲,母亲,妹妹,”她轻声说,“仇,我都报了。”
“叶柔儿疯了,在破庙里等死。叶正德死了,尸体被野狼啃食。王氏被关在柴房里,长疮溃烂。叶文轩断了腿,在北疆乞讨。”
“他们受的苦,都是你们前世受过的。现在,全都还给他们了。”
香火袅袅,牌位静静立着。
叶凌薇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八年的仇恨,八年的谋划,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从祠堂出来,叶凌薇没有直接回安济园,而是去了松鹤堂。
老太君正坐在窗边晒太阳,赵嬷嬷在一旁伺候。见叶凌薇进来,老太君眼睛一亮,伸手招呼:“凌薇,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叶凌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老太君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瘦了。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不累。”叶凌薇轻声道,“祖母身子可好些?”
“好多了。”老太君拍拍她的手,“自打知道你父亲清白了,祖母这心里啊,就像搬开了一块大石头。如今能吃能睡,还能下床走动了。”
她顿了顿,看着叶凌薇的眼睛:“凌薇,那些消息……祖母都听说了。”
叶凌薇垂下眼帘。
“好孩子,”老太君声音温柔,“你做得好。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叶凌薇抬头,有些惊讶。
老太君眼中闪着泪光,却带着坚定:“从前祖母糊涂,偏心二房,让你和你父亲受了委屈。如今祖母想明白了,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如今不过是自食其果。”
“祖母……”
“你不用觉得心里不安。”老太君握紧她的手,“你父亲在天之灵,看到你为他讨回公道,一定欣慰。你母亲若是知道,也会为你骄傲。”
赵嬷嬷在一旁抹泪:“老太君这些日子,天天在佛前为你父亲诵经。说叶将军一生忠勇,不该蒙受不白之冤。如今沉冤得雪,她在佛前磕了九十九个头,谢佛祖保佑。”
叶凌薇眼眶红了。
“祖母……”她声音哽咽,“谢谢您。”
“傻孩子,跟祖母说什么谢。”老太君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倒是祖母该谢谢你。若不是你,侯府早就被那些人败光了。若不是你,你父亲的冤屈永远洗不清。凌薇,你是咱们叶家的骄傲。”
她转头对赵嬷嬷道:“去把我匣子里那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赵嬷嬷应声去了。片刻后,捧来一个精致的木盒。
老太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还有一叠地契。
“这些,是祖母的嫁妆里最好的。”老太君把盒子推到叶凌薇面前,“头面给你添妆,地契……你拿去,用在你的善堂、医馆上。”
叶凌薇连忙推辞:“祖母,这太贵重了,凌薇不能要。”
“拿着。”老太君不容拒绝,“祖母老了,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你正在做大事,需要银子。这些地契,每年有几百两的进项,够你帮更多的人。”
她看着叶凌薇,眼神慈爱而骄傲:“凌薇,祖母知道,你心里装着更大的天地。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侯府有凌云撑着,祖母给你撑腰。咱们叶家的女儿,就该这样,活得堂堂正正,活得顶天立地。”
叶凌薇抱着木盒,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释然了。
那些仇恨,那些委屈,都在祖母温暖的手掌和坚定的话语中,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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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老太君留叶凌薇在松鹤堂用饭。
很简单的一餐:清粥小菜,却吃得格外温馨。老太君不停地给叶凌薇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你弟弟前日来看我,说在刑部当差很好,上司看重他。”
“侯府那些老人都念叨你,说想你了。”
“赵嬷嬷的孙子在安济园读书,回来说县主教得好……”
叶凌薇静静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
仇恨之外,还有这样温暖的牵挂。
饭后,叶凌薇扶着老太君在院子里散步。秋日的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薇,”老太君忽然说,“放下吧。”
叶凌薇一怔。
“仇恨已经报了,该放下了。”老太君看着她,眼神清明,“你父亲若在,也不希望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往前看,好好过日子。”
“嗯。”叶凌薇重重点头,“凌薇明白。”
送叶凌薇出门时,老太君站在门口,久久地望着她的背影。
赵嬷嬷轻声道:“老太君,回屋吧,天凉了。”
“你看她,”老太君喃喃道,“多像她父亲。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善良,一样的……心里装着天下。”
她转身回屋,脚步轻快:“明天让人去库房,把那些用不着的药材、布匹都整理出来,送到安济园去。凌薇用得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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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济园时,天已经黑了。
春儿等在门口,见叶凌薇回来,松了口气:“娘娘,您可回来了。老太君没事吧?”
“没事。”叶凌薇把木盒递给她,“祖母给的,收好。”
春儿打开一看,惊得瞪大了眼:“这……这也太贵重了!”
“祖母说,让我用在善堂和医馆上。”叶凌薇走进院子,看着那些温暖的灯火,“春儿,你说得对,都过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
远处,陈医女在教几个妇人认字,灯光下,她们的神情专注而认真。
更远的地方,新开的菜地里,几个老人在浇水,一边浇一边哼着乡间小调。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春儿。”
“在。”
“明天开始,安济园再收五十个人。”叶凌薇声音坚定,“不管老人孩子,只要有需要,都收。”
春儿眼睛亮了:“那粮食……”
“粮食我来想办法。”叶凌薇笑了,“祖母给了地契,每年有进项。沈老板前日来信,说江南的商会要捐一笔钱。还有文华书院的学子们,说要来帮忙种地——咱们的粮食,够吃。”
“是!”春儿兴奋地应道。
两人往饭堂走。
路过学堂时,里面传来孩子们背诗的声音: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声音清脆,充满希望。
叶凌薇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春儿小声说:“娘娘,您听,他们背得多好。”
“是啊。”叶凌薇微笑。
她想起祖母的话:往前看,好好过日子。
仇恨已经结束了。
但生活,还在继续。
而且会越来越好。
父亲,母亲,妹妹,你们看到了吗?
女儿没有让你们失望。
祖母也很好,她一直是女儿最大的支持者。
这一世,女儿活得很好。
而且会让更多人,也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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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叶凌薇在灯下写信。
写给林澈,说年底一定去北疆,看医馆的选址。
写给张管事,说江南的生意可以再扩大,利润拿出一半做慈善。
写给沈万金,说谢谢他的支持,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
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又铺开一张纸。
写给祖母。
“祖母敬启:凌薇今日回安济园,见灯火温暖,孩童欢笑,心中甚慰。您教诲之言,凌薇谨记于心。仇恨已了,今后当一心行善,不负您与父亲之期望。您所赠之物,凌薇必善用之,助更多苦难之人。天凉了,祖母多保重身体。凌薇有空便回府看您。孙女凌薇敬上。”
写完信,她抬头看向窗外。
月色如水,繁星满天。
有一颗星特别亮,像父亲的眼睛。
另一颗星温柔地闪烁着,像祖母慈祥的目光。
她笑了。
晚安,父亲。
晚安,祖母。
女儿明天,还要继续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