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侯府门前。
秋日的晨光洒在镇国侯府的鎏金匾额上,“忠勇侯府”四个大字熠熠生辉——这是皇上新赐的匾额,昨日刚挂上。
叶凌薇从府里出来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侯府门前那条宽敞的朱雀大街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衣着朴素的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低阶官员。
见叶凌薇出来,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上前,扑通跪下:“贞懿县主……老身替女儿,谢县主大恩!”
叶凌薇连忙去扶:“老人家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老妇人不肯起,眼泪簌簌往下掉:“我女儿……我女儿三年前在绣庄做工,被叶柔儿看中了绣样,硬说偷了她的花样,让人打断了手……如今听说那毒妇遭了报应,老身……老身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身后,一个年轻姑娘也跪下来,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狰狞的疤痕:“县主,民女当年在茶楼唱曲,叶柔儿嫌我声音比她好听,让人泼了我滚烫的茶水……这疤,跟了我四年。”
又有一个中年汉子上前,深深一揖:“县主,小人是西市开布庄的。当年叶正德强占我家铺面,诬陷我卖劣质布料,害我蹲了半年大牢。如今他死了,小人的冤屈才算真正洗清!”
人越聚越多。
“县主,我爹是被叶正德害得丢了官职的!”
“我姐姐当年在王府当差,被王氏诬陷偷东西,活活打死了!”
“我儿子只是顶撞了叶文轩一句,就被打断了腿……”
一声声,一句句,控诉着那些仇人曾经犯下的罪行。
叶凌薇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听着这些血泪的往事,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自己复仇只是为了家人。
却没想到,那些人在害她家的同时,也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各位乡亲,”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都请起来吧。”
人群缓缓站起,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你们说的这些,凌薇今日才知道。”叶凌薇环视众人,“但凌薇想告诉各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些作恶的人,如今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好!”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县主说得好!”
“老天有眼!”
叶凌薇抬手,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道:“但凌薇更要告诉各位——仇报了,债还了,咱们要往前看。”
她指向侯府旁边新挂的一块牌子:“这是‘慈善司’的衙门。从今往后,若有人欺凌弱小,若有人蒙受冤屈,都可以来这里申诉。凌薇虽能力有限,但必当竭尽全力,为百姓主持公道。”
人群再次沸腾。
“慈善司!县主仁德!”
“咱们老百姓有盼头了!”
正说着,一辆马车在人群外停下。老太君在赵嬷嬷的搀扶下下了车,缓缓走来。
“祖母,”叶凌薇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老太君握住她的手,看向人群,声音洪亮:“老身是镇国侯府的老太君。今日,老身替叶家,替我已故的儿子叶寒山,谢谢各位。”
她深深一揖。
人群连忙回礼。
“老太君使不得!”
“叶将军是忠臣,我们都记得!”
老太君直起身,眼中含泪:“寒山生前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没能做到的,他的女儿做到了。”
她转头看向叶凌薇,满是骄傲:“凌薇开医馆,建善堂,为百姓申冤,行善举。她不只是为叶家报仇,更是为所有受过欺凌的人讨公道。这样的女子,是老身的孙女,是叶家的骄傲,也是咱们东陵的骄傲!”
掌声雷动。
阳光正好,照在老太君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叶凌薇坚毅的脸上,照在每一张激动不已的面容上。
这一刻,仇恨真正过去了。
善意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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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慈善司衙门正式开衙。
叶凌薇坐在堂上,春儿在一旁记录。门外排起了长队——都是来申诉冤情的百姓。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民妇李氏,叩见县主。”
“起来说话。”叶凌薇温声道,“有何冤情?”
李氏抹着眼泪:“民妇的丈夫三年前在码头做工,被工头活活打死。告到官府,官府说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如今民妇孤儿寡母,实在活不下去了……”
“工头叫什么?在哪个码头?”
“叫王彪,在西码头。”
叶凌薇转头对春儿道:“记下。派人去查,若属实,按律严办。”
李氏不敢相信:“县主……您真的管?”
“管。”叶凌薇点头,“慈善司就是管这些事的。”
李氏拉着儿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县主!谢谢青天大老爷!”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书生,衣衫破旧,但眼神清亮。
“学生周文,拜见县主。”
“周公子请起,有何事?”
周文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学生写的状子。城南富商李万金强占我家祖宅,还将我父亲打伤。学生告了半年,毫无结果。”
叶凌薇接过状子,仔细看了一遍:“春儿,去请王主事来。李万金这案子,我记得王文远主事曾经提过。”
春儿应声去了。
周文眼眶红了:“县主……您知道这案子?”
“略知一二。”叶凌薇道,“王主事曾想管,但被人压下了。如今不同了,慈善司直属皇上,没人敢压。”
正说着,王文远匆匆赶来。
“县主,”他行礼后低声道,“李万金的案子,下官确实查过。他仗着宫里有个当妃子的远房亲戚,横行霸道。如今那位妃子失了宠,正是查办的好时机。”
叶凌薇点头:“那就有劳王主事,重新彻查此案。”
“下官领命!”
周文再次跪下,声音哽咽:“学生……学生替父亲,替周家列祖列宗,谢谢县主!”
一个下午,叶凌薇接了十七个案子。
有被恶霸欺凌的,有被贪官污吏陷害的,有被富商巧取豪夺的……每一桩,她都仔细听着,认真记着。
春儿手腕都写酸了,却满脸兴奋:“娘娘,咱们真的能帮到这么多人!”
“这才刚开始。”叶凌薇揉揉眉心,“春儿,你去安济园挑几个识字的妇人,来慈善司帮忙。光靠咱们两个,忙不过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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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凌薇回侯府用饭。
老太君特意让厨房做了她爱吃的菜,祖孙俩在花厅里慢慢吃着。
“听说你今天接了十七个案子?”老太君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嗯。”叶凌薇点头,“都是些陈年旧案,官府不管,百姓无处申冤。”
“好。”老太君欣慰道,“这才是你父亲想看到的——为官者,为民做主。”
她顿了顿:“凌薇,祖母有句话,你要记住。”
“祖母请说。”
“慈善司权力大,找你的人会越来越多。”老太君神色认真,“但你也要量力而行。有些案子,牵扯太深,一时半会动不了,不要硬碰硬。有些恶人,权势太大,要徐徐图之。”
叶凌薇明白祖母的担心:“凌薇知道。慈善司刚成立,不宜树敌太多。但该管的,凌薇一定要管。”
“好。”老太君笑了,“有勇有谋,这才是叶家女儿的样子。”
正说着,叶凌云回来了。
少年如今在刑部当差,越发沉稳。见了祖母和姐姐,先行礼问安。
“凌云,”老太君招招手,“坐下吃饭。今儿慈善司开衙,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叶凌云眼睛发亮,“姐,你真厉害!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慈善司是‘百姓的青天’。”
叶凌薇给他盛了碗汤:“别光听好听的。慈善司刚开,千头万绪,我还愁人手不够呢。”
“我可以帮忙!”叶凌云立刻道,“我认识几个同年,都是寒门出身,心怀正义。若姐姐需要,我可以请他们来慈善司当差。”
叶凌薇想了想:“也好。但要先说清楚,慈善司的差事辛苦,俸禄也不比别处高。”
“姐姐放心,他们图的不是钱。”叶凌云认真道,“都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的人。”
老太君看着姐弟俩,眼眶湿润:“好,好……你们父亲若在,看到你们这样,不知该多高兴。”
“祖母,”叶凌薇握住她的手,“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精神,叶家的风骨,我们会传承下去。”
“对!”叶凌云重重点头,“我们不会给父亲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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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叶凌薇在慈善司衙门里整理卷宗。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脸。
春儿端了茶进来:“娘娘,歇会儿吧。”
“还剩最后几份。”叶凌薇头也不抬,“明日要派人去查的,今晚得理清楚。”
春儿看着她,忽然道:“娘娘,您知道今天外头百姓怎么说您吗?”
“怎么说?”
“他们说您是‘女青天’,是‘活菩萨’。”春儿眼睛亮晶晶的,“说您开了女医馆,让女子能看病;建了善堂,让老人孩子有饭吃;如今又开了慈善司,替百姓申冤……他们说,叶将军在天之灵,一定欣慰。”
叶凌薇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春儿。”
“在。”
“你说,我做这些,是为了让父亲欣慰吗?”
春儿想了想:“一开始是。但现在……奴婢觉得,您是真心想帮那些人。”
“是啊。”叶凌薇轻声道,“看到那些百姓的笑脸,听到他们的感谢,比报仇更让人心安。”
她想起前世。
那时她卑微如尘,谁都可以踩一脚。她哭着求过,跪着求过,却没人帮她。
这一世,她有了能力。
就要做那个在别人绝望时,伸出手的人。
“娘娘,”春儿小声道,“奴婢有时候想,若是前世就有慈善司,就有您这样的人……我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叶凌薇握住她的手:“所以咱们要让慈善司一直开下去。让以后的人,在遇到不公时,有个能求助的地方。”
“嗯!”春儿用力点头。
两人继续整理卷宗。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而慈善司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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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九,慈善司开衙第二日。
天还没亮,衙门外又排起了长队。
叶凌薇穿了官服,坐在堂上。春儿带着三个从安济园挑来的妇人,在一旁记录。
第一个案子是个老农,状告地主强占田地。
第二个案子是个寡妇,状告族叔侵吞家产。
第三个案子……
一个个案子接过去,叶凌薇听得仔细,问得仔细。
晌午时,王文远来了,还带来了好消息。
“县主,李万金的案子有进展了。”他低声道,“下官查到了他强占周家祖宅的契书,是伪造的。人证物证俱全,可以抓人了。”
叶凌薇眼睛一亮:“好!按律办理!”
“是!”
消息传出去,门外排队的百姓更加激动。
“真的管用!”
“慈善司真为民做主!”
到了傍晚,叶凌薇准备下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是沈万金。
他一身绸衫,笑容满面,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抬着两口箱子。
“沈老板?”叶凌薇迎出去,“您怎么来了?”
“来给慈善司捐钱。”沈万金拱手笑道,“听说县主开了慈善司,为民申冤,沈某敬佩。这两箱银子,共五千两,算是沈某一点心意。”
叶凌薇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
“县主莫推辞。”沈万金正色道,“当年叶将军救我于水火,如今县主救百姓于苦难。这钱用在慈善司,用在百姓身上,值。”
他顿了顿:“另外,沈某在江南的商会,也愿意捐钱捐物。县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叶凌薇感动不已:“沈老板大义,凌薇代百姓谢过。”
“该谢的是我。”沈万金深深一揖,“看到叶将军有这样的女儿,看到这世间还有公道,沈某……觉得这世道还有希望。”
送走沈万金,叶凌薇看着那两箱银子,心里沉甸甸的。
是责任,也是动力。
“春儿。”
“在。”
“把这些银子入账,专款专用。”叶凌薇道,“每一文钱,都要用在百姓身上。”
“是!”
夕阳西下,慈善司的匾额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叶凌薇站在衙门口,看着远去的百姓,看着渐暗的天色。
父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在走您没走完的路。
用善意,对抗世间的恶。
用公道,抚平民间的伤。
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女儿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您教过女儿——
为官者,当以民为本。
为民者,当以善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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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慈善司的灯还亮着。
明天,又有新的案子,新的人,新的希望。
而叶凌薇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2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