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清晨。
叶凌薇带着文华书院的六名学子,站在兵部衙门外。晨雾未散,衙门口的石狮子在雾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肃穆。
“诸位,今日我们来查军户抚恤的案档。”叶凌薇转身对学子们道,“记住三点:一要仔细,二要公正,三要胆大心细。兵部是朝廷重地,但咱们是奉旨查案的慈善司,不必畏首畏尾。”
学子们齐声应是,个个精神抖擞。
春儿上前递了名帖,守门的兵士一见“巾帼英雄叶凌薇”几个字,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迎出:“下官兵部主事陈文远,见过贞懿县主。不知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陈主事客气了。”叶凌薇还礼,“本县主今日来,是想查几份北疆将士的抚恤档案。慈善司接到一位周姓大娘的申冤,说她儿子战死沙场,抚恤金却只有十两,与同村其他战死将士相差甚远。”
陈文远脸色微变:“这……县主,军户抚恤之事,向来由兵部职方可司主管。下官只是库房主事,恐怕……”
“那就请陈主事带路,本县主亲自去职方可司查问。”叶凌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文远额角冒汗:“县主请随我来。”
兵部职方可司设在衙门东侧,一座三进院落。院中几个书吏正在整理文书,见叶凌薇一行人进来,都停下手中活计。
“王司官在吗?”陈文远问道。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吏抬头:“王司官今日告假了。”
叶凌薇眉头微蹙:“告假?那副司官呢?”
“副司官去户部办事了,要午后方回。”
场面一时僵住。
叶凌薇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排排堆满卷宗的架子上:“既然主管都不在,那就劳烦诸位书吏,帮本县主找几份档案。”
她取出周大娘提供的信息:“周大勇,北疆飞虎营百户,永安十二年秋战死于黑山关。同村王二狗,飞虎营什长,同年同月战死于同一役。”
山羊胡老吏接过纸条,面露难色:“县主,这……按规矩,没有司官批示,我等不能擅开军户档案。”
“规矩?”叶凌薇笑了,“本县主奉旨查案,慈善司有协查之权。皇上亲口说过‘好好做,朕给你撑腰’。陈主事,您说这规矩,本县主守还是不守?”
陈文远汗流浃背:“这……这……”
“县主息怒。”一个年轻书吏忽然站起,“下官愿为县主查找。”
山羊胡老吏瞪他:“小李,你!”
“张老,县主是为战死将士的家人讨公道。”李书吏平静道,“咱们在兵部当差,更该明白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的不易。若是他们的家人连应得的抚恤都拿不到,咱们这些人,还有什么脸面吃朝廷俸禄?”
一番话说得几个书吏都低下了头。
李书吏走到档案架前,熟练地翻找起来。不过一刻钟,便找出两份泛黄的卷宗。
“县主请看,这是周大勇的抚恤记录:阵亡,抚恤银十两,已发放。”
“这是王二狗的:阵亡,抚恤银三十两,已发放。”
叶凌薇接过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两人都是百户,都战死于同一役,为何抚恤相差二十两?”
李书吏低声道:“县主请看发放记录。周大勇的抚恤是由‘王司官代领转交’,王二狗的是‘家人亲领’。”
“代领转交?”叶凌薇眼神一冷,“也就是说,周大娘根本没见到那十两银子,是王司官‘代领’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几个书吏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叶凌薇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陈主事,麻烦您派人请王司官来一趟。就说本县主在兵部等他,若他今日‘病重’来不了,本县主就亲自去他府上‘探病’。”
陈文远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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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兵部职方可司王司官匆匆赶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一身五品官袍穿得有些紧绷。他进来时脸上堆笑,眼中却藏着一丝慌乱。
“下官王有德,见过贞懿县主。不知县主召见,有何吩咐?”
叶凌薇将两份卷宗推到他面前:“王司官,解释一下。”
王有德拿起卷宗看了看,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笑容:“县主,这事……下官记得。周大勇那个案子,当时他家里没人来领,下官就按规矩代为保管。后来……后来许是事务繁忙,忘了转交。”
“忘了?”叶凌薇轻笑,“永安十二年的事,王司官忘到现在?那这十年间,兵部发放的抚恤银,王司官‘代领’了多少?又‘忘了转交’多少?”
“县主冤枉啊!”王有德扑通跪下,“下官只是这一桩疏忽,绝无其他!”
“是吗?”叶凌薇看向李书吏,“李书吏,麻烦你查一下,永安十二年至十五年间,由王司官‘代领转交’的抚恤记录有多少。”
李书吏早有准备,捧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县主,下官刚才已经查了。三年间,王司官‘代领’的抚恤共计四十七桩,涉及白银一千八百两。其中三十桩有‘已转交’的记录,十七桩……至今未转。”
王有德面如死灰。
叶凌薇站起身:“王司官,你还有什么话说?”
“下官……下官……”王有德瘫倒在地,“那些银子,下官是一时糊涂,想着先借用,日后补上……”
“借用?”叶凌薇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战死将士用命换来的抚恤金!是他们家人活命的钱!王有德,你穿着这身官袍,吃着朝廷俸禄,却敢贪墨将士的血汗钱,你良心何在?!”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院寂静。
几个学子愤慨地看着王有德,书吏们也都面露鄙夷。
叶凌薇深吸一口气:“陈主事,此事涉及兵部官员贪腐,本县主会如实上奏皇上。在这之前,王有德收押待审,所有经他手的抚恤案卷重新核查,该补发的补发,该追责的追责。”
“是,下官遵命。”陈文远连忙应道。
“李书吏。”
“下官在。”
“这四十七桩案子,由你负责重查。”叶凌薇道,“慈善司会派两名学子协助你。记住,每一个铜板,都要送到该拿的人手里。”
李书吏郑重躬身:“下官定不负县主所托。”
离开兵部时,已是午时。
叶凌薇站在衙门外,看着“兵部”两个大字,心中沉甸甸的。
一个王有德倒下了,可这朝廷里,还有多少个王有德?
“县主,”一个学子轻声问,“咱们接下来去哪?”
叶凌薇回过神:“回侯府。今日之事,给我提了个醒——连朝廷衙门都有这样的蛀虫,咱们自己家里,也该好好整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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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花厅,老太君听完叶凌薇的讲述,气得浑身发抖。
“贪墨将士抚恤……这是要遭天谴的!”她重重拍桌,“凌薇,你做得对!这样的蛀虫,就该严惩!”
叶凌薇给祖母奉茶:“祖母息怒。这事让我想到,咱们侯府这些年也疏于管理。我查过账目,府中下人的月钱时有克扣,采买的价格也虚高,还有些陈年旧规不合理。”
老太君叹气:“是啊。你父亲在时,府中井井有条。后来……那些年咱们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这些。”
“现在该管起来了。”叶凌薇道,“我准备用三日时间,全面整顿侯府。建立新规,清查账目,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好,祖母支持你。”老太君点头,“需要祖母做什么,尽管说。”
叶凌薇笑道:“还真需要祖母坐镇。三日后,我要在府中开大会,所有管事、下人都要到场。届时,请祖母为我压阵。”
“没问题。”
接下来的三日,侯府上下忙碌起来。
叶凌薇带着春儿和小菊,从账房查起。
一笔笔账目核对,一件件采买记录查验。
第一日,查出采买管事虚报价格,三年间贪墨白银三百两。
第二日,查出厨房管事克扣下人伙食,以次充好。
第三日,查出花园管事私卖府中花卉,中饱私囊。
也查出了好的——门房老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针线房的刘嬷嬷带出十几个徒弟,个个手艺精湛;马夫赵四养的马匹膘肥体壮,从未出过差错。
叶凌薇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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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辰时正。
侯府前院,黑压压站满了人。
上至各房管事,下至粗使丫鬟、小厮,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全部到场。
老太君端坐正厅屋檐下,叶凌薇站在阶前,身旁站着叶凌云。
春儿捧着一摞账册,小菊拿着名册。
“诸位,”叶凌薇声音清亮,“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宣布几件事。”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第一,从今日起,侯府实行新规。”叶凌薇取出一本册子,“新规共三十条,我已让人抄录,稍后各房管事领取,务必让每个人都知晓。简单说几条:月钱按时足额发放,不得克扣;每日伙食标准写明公示,接受监督;每季考评,优者赏,劣者罚;有冤可申,有状可告,慈善司就是大家的靠山。”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面露喜色。
“第二,”叶凌薇语气转冷,“近日清查账目,发现有人中饱私囊,损害侯府利益。这些人,今日当众处理。”
她翻开账册:“采买管事王贵,虚报采买价格,三年贪墨三百两。证据确凿,按律当送官查办。念你在侯府二十年,退还贪墨银两,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扑通跪下:“县主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三年?”叶凌薇冷冷道,“拖出去。”
两个护卫上前,将哭喊的王贵拖走。
“厨房管事李嬷嬷,克扣下人伙食,以次充好。罚三个月月钱,降为普通厨娘,以观后效。”
“花园管事陈三,私卖府中花卉。罚没所得,打二十板子,调去马厩做苦力。”
一连处置了七八个人,个个证据确凿,无人敢辩。
处理完犯事的,叶凌薇语气缓和:“当然,也有做得好的人。”
她翻开另一本册子:“门房老张,在侯府三十五年,兢兢业业,风雨无阻。赏银二十两,升为外院副总管。”
头发花白的老张愣住了,直到旁边人推他,才颤巍巍上前领赏。
“针线房刘嬷嬷,带徒有方,手艺精湛。赏银十五两,月钱加三成。”
“马夫赵四,养马用心,从未出错。赏银十两,升为马房管事。”
一连赏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实至名归。
赏罚分明,众人心服口服。
叶凌薇最后道:“从今日起,侯府设‘意见箱’。任何人,对府中事务有建议,或遇到不公,都可匿名投书。每月初一,我会亲自开箱查看。说得好、提得对的,另有奖赏。”
“侯府是咱们所有人的家。家和,才能万事兴。望诸位同心协力,让侯府越来越好。”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不少老仆抹着眼泪——侯府,终于又有了当家做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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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整顿完毕的侯府,焕然一新。
账目清晰了,规矩明白了,人心也齐了。
叶凌薇陪着老太君在花园散步,祖孙俩都松了口气。
“凌薇,你这番整顿,真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老太君赞许道,“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既立了威,也收了心。”
“孙女也是被兵部的事触动了。”叶凌薇道,“连朝廷衙门都有蛀虫,何况咱们侯府?若不及时整顿,日后必成大患。”
“你说得对。”老太君点头,“不过,这样一来,你又要忙一阵子了。”
叶凌薇笑道:“无妨。侯府整顿好了,我才能安心去北疆。对了祖母,我打算让凌云学着管家。”
“哦?”
“弟弟明年要参加乡试,但只读书不行,也得懂些实务。”叶凌薇道,“我让他协理外院事务,每月查一次账,处理一些简单纠纷。既能锻炼能力,也能让他了解民生疾苦。”
老太君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你父亲当年就是既读圣贤书,又懂实务,才能成为栋梁之材。”
正说着,叶凌云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姐,林大哥又来信了。他说青石镇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药材也备了一批,问咱们何时动身。”
叶凌薇接过信看了看:“告诉他,再等五日。我把手头几个案子了结,侯府事务安排好,就出发。”
“好,我这就去回信。”叶凌云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姐,文华书院那二十个学子,已经全部抵达青石镇了。李山长来信说,他们到那儿第二天就开始帮百姓看病,虽然经验不足,但热情很高。”
叶凌薇欣慰地笑了:“都是好样的。”
夕阳西下,祖孙三人站在花园里,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侯府屋檐下,“巾帼英雄”的匾额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府中传来下人们有序忙碌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笑语。
这个家,终于又活过来了。
“凌薇,”老太君忽然道,“你去北疆,祖母不拦你。只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北疆苦寒,不比京城。药材带足,衣裳备厚,身边多带几个人。”
“孙女记下了。”
“还有,”老太君握紧她的手,“若是……若是林澈那孩子有什么表示,你也不必太过拘束。祖母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叶凌薇脸微红,轻轻点头。
远处,钟楼传来暮鼓声。
一声声,沉浑悠远,仿佛在诉说这个古老都城的日与夜。
而叶凌薇的路,才刚刚开始。
侯府整顿好了,慈善司步入正轨。
接下来,是更广阔的天地,是更需要她的北疆。
她抬头望向北方,眼中闪着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