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巳时初。
马车刚驶出城门三里,叶凌薇忽然叫停。
“春儿,”她掀开车帘,神色认真,“我想起一件要紧事,得回府一趟。”
春儿诧异:“县主,可是忘了什么?”
“不是东西忘了。”叶凌薇望向侯府方向,“是人。”
她让车夫调转马头,又对随行的文华学子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马车重新驶回侯府时,门房老张正倚着门框抹眼泪,见车马去而复返,惊得连忙站直:“县、县主?您怎么回来了?”
“有事要办。”叶凌薇匆匆下车,“召集所有人,前院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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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侯府前院再次聚满了人。
老太君和叶凌云也匆匆赶来,不解地看着叶凌薇。
“祖母,凌云,”叶凌薇上前行礼,“孙女想起一件要紧事,临行前必须办了。”
她转身面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春儿身上。
“诸位,”叶凌薇声音清亮,“我此去北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侯府不能无人主事。老太君年事已高,需安心静养。凌云要专心读书备考,不便分心。所以——”
她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决定,任命春儿为侯府大管家,全权负责府中一应事务。”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春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凌薇。
老太君也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思索神色。
下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大管家?”
“春儿姑娘才十八岁……”
“她一个丫鬟出身……”
叶凌薇不理会议论,继续道:“我知道诸位有疑虑。但我要说——春儿自幼在侯府长大,忠心耿耿。这些年来,她跟着我处理慈善司事务,协理府中庶务,样样办得妥帖。论能力,她不输任何管事;论忠心,她为我挡过刀、挨过罚;论人品,她公正仁厚,从无私心。”
她看向老太君:“祖母,您觉得呢?”
老太君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春儿这孩子,老身看着她长大。确实是个可靠的。只是……她年纪尚轻,又是个女子,怕是难以服众。”
“正因为是女子,才更该给她机会。”叶凌薇正色道,“我受封‘巾帼英雄’,就是要告诉世人——女子不输男子。侯府既是我的家,就该开这个先例。”
她转向众人:“我知道诸位中,有人资历比春儿老,有人年纪比春儿长。但我要问——你们谁能在危急时刻,为主子豁出性命?谁能不分昼夜,将府中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谁能既懂医术,又通文墨,还能协理慈善司案件?”
一连三问,无人应答。
叶凌薇走到春儿面前:“春儿,你可愿意?”
春儿早已泪流满面,扑通跪下:“县主……奴婢、奴婢怕担不起……”
“担得起。”叶凌薇扶起她,“你跟我这么多年,我知你能力。只是以前你是丫鬟,行事多有不便。如今我给你名分,给你权力,让你放手去干。你可敢接?”
春儿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县主信奴婢,奴婢就敢接!”
“好!”叶凌薇转身,“拿印信来。”
小菊早已捧着托盘等候,上面放着侯府大管家的铜印,还有一串钥匙。
叶凌薇亲手将铜印交给春儿:“从今日起,你就是侯府大管家。府中人事任免、银钱支出、日常事务,皆由你全权处置。只需每月向老太君和少爷禀报一次即可。”
她又取出那串钥匙:“这是库房、账房、各院钥匙。交给你了。”
春儿颤抖着手接过,铜印沉甸甸的,钥匙冰凉凉的,她却觉得心头滚烫。
“奴婢……春儿领命!”
叶凌薇又对众人道:“春儿虽年轻,却是我亲自选定的人。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诸位若有不服,现在可以站出来。若今日不站出来,往后却阳奉阴违,休怪我无情。”
院子里鸦雀无声。
老张第一个站出来,颤巍巍行礼:“老奴参见大管家。大管家但有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刘嬷嬷也上前:“针线房愿听大管家调遣。”
赵四:“马房唯大管家马首是瞻。”
其他管事、下人也纷纷行礼表态。
叶凌薇满意点头,又看向老太君和叶凌云。
老太君笑道:“既然凌薇定了,老身没意见。春儿,好好干。”
叶凌云也道:“春儿姐姐,府里就拜托你了。若有难处,随时找我。”
春儿再次跪下,朝老太君、叶凌薇、叶凌云各磕一个头:“春儿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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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叶凌薇的马车再次出发。
这次,春儿没有跟随。
她站在侯府门前,穿着崭新的管家服饰,腰悬铜印,目送马车远去。
马车驶出视线后,她转身,面向府中众人。
“诸位,”春儿声音还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县主将侯府托付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诸位的信任。从今日起,咱们一同将侯府打理好,等县主回来时,给她一个惊喜。”
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册子:“这是县主临走前定的几件事。第一,府中老人名单已经列出,从今日起,每日饭菜送到住处。第二,勤勉奖评选细则在此,各房管事仔细看。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几个刚才面露不服的老管事:“王管事,李管事,赵管事,三位在府中多年,经验丰富。春儿年轻,往后还需三位多多提点。从今日起,三位升为副总管,协助我处理事务。月钱各加三成。”
三人一愣,随即面露愧色。
王管事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大管家胸怀宽广,老奴惭愧。往后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大管家。”
另外两人也连忙表态。
春儿这一手,既立了威,也收了心。
老张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这丫头,是真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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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春儿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处理府中事务,夜里研读账册,学习管理。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兑现叶凌薇的承诺——将周大娘祖孙从安济园接到侯府。
“周大娘,”春儿亲自将祖孙俩安置在西厢房,“县主临走前交代了,您儿子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他的家人就是侯府的家人。这屋子您安心住着,小宝的束修、衣裳、吃用,府里全包了。等您身体养好了,若愿意,可以在针线房做些轻省活计。”
周大娘拉着孙子就要磕头,被春儿拦住。
“使不得。县主说了,侯府不兴跪拜之礼。您若真感激,就好好活着,看着小宝长大成人。”
第二件事,是兑现“勤勉奖”。
春儿带着几个副总管,亲自到各房巡查。针线房的小丫头绣活精细,赏;厨房的帮工做事勤快,赏;花园的花匠将花木打理得精神,赏。
赏钱虽不多,却让下人们看到了希望——只要肯干,就有出路。
第三件事,是设立“学习堂”。
“县主常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春儿在会议上宣布,“从下月起,府里设学习堂。识字的教不识字的,会手艺的教不会的。每月考核,进步快的另有奖赏。”
这个决定让不少下人激动不已——他们这些粗人,竟也有机会读书识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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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老太君将春儿叫到房中。
“春儿,坐。”老太君和颜悦色,“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敢言辛苦。”春儿恭谨道,“都是分内之事。”
老太君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叹道:“凌薇没看错人。你这几日做的事,老身都看在眼里。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还懂得收拢人心。侯府交给你,老身放心。”
“多谢老太君信任。”春儿眼圈微红,“春儿只是照着县主教的方法做。县主常说——将心比心,以诚待人。府里这些人,都是真心待侯府的,春儿不敢辜负。”
“好一个将心比心。”老太君欣慰点头,“春儿,你如今是大管家了,有些事该知道。这是侯府历年的人情往来册,你拿去看看。哪些府邸该走动,哪些该疏远,心里要有数。”
春儿郑重接过:“春儿明白。”
“还有,”老太君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这是老身年轻时戴的,如今给你。见镯如见人,府中若有那不长眼的为难你,这镯子就是凭证。”
春儿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
“拿着。”老太君亲自为她戴上,“你既是侯府大管家,就该有相应的体面。去吧,好好干。老身等着看你将侯府打理得蒸蒸日上。”
春儿摸着腕上温润的玉镯,心中涌起无限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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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第一场雪落下时,春儿收到了叶凌薇从北疆寄来的信。
信很厚,写了北疆见闻,写了青石镇医馆的进展,也问了侯府近况。
春儿在灯下回信,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县主亲启:府中一切安好。老太君身体康健,少爷读书刻苦。周大娘祖孙已安顿妥当,小宝进了学堂,很是聪慧。府中事务按县主所定章程运转,诸人各司其职,勤勉有加。学习堂已开,共有三十二人报名识字,六人学算账,八人学绣活……”
写到最后,她顿了顿,加上一句:“春儿一切皆好,唯念县主。北疆苦寒,万望保重。侯府有春儿在,县主勿念。”
写罢,她小心封好信,交给驿卒。
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春儿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她还是个小丫鬟,冻得手脚生疮,是县主给了她一双棉鞋,一碗热汤。
从那时起,她就发誓——这辈子,跟定这个人了。
如今,县主给了她信任,给了她权力,给了她一个家。
她绝不会辜负。
雪越下越大,侯府屋檐下,“巾帼英雄”的匾额覆上了一层雪,却依然熠熠生辉。
春儿抬头看着那四个字,轻声自语:“县主,您放心。侯府,春儿替您守着。等您回来时,定是一个更好、更暖的家。”
远处传来更鼓声。
夜深了。
但侯府的灯,还亮着。
春儿转身回屋,继续核对账目。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她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为了县主的信任。
也为了,这个她视若珍宝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