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镇上随便找了个早点摊，胡乱吃了点东西。
钱大宝早就等在了镇口的车站，一看见肖东和潘丽丽过来，立马就迎了上来，那张戴着眼镜的脸上，全是得意。
“我就说嘛，这城南镇，还得是我钱大宝的面子好使。”
他说着，还故意把声音抬高了几分，那眼神，挑衅似的在肖东脸上一扫而过。
肖东懒得理他。
三个人挤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
车里头，一股子汗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难受。
潘丽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车子颠簸的厉害，她好几次都差点撞到玻璃上。
肖东伸出手，很自然的，护在了她的头边。
潘丽丽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男人，他正看着窗外，那张古铜色的侧脸，在晨光里，看着特别沉稳。
潘丽丽的心，没来由的，就安定了下来。
到了县城，钱大宝那股子神气劲儿，更足了。
“瞧见没，这就是咱们宁洛县。”他指着那比青石镇宽敞干净好几倍的街道，唾沫横飞的吹嘘着，“我跟你们说，我那个亲戚，就在前头那栋楼里上班。”
他指着不远处一栋挂着“宁洛县委员会”牌子的，三层高的小白楼，那语气，活像是他自个儿家开的。
潘丽丽看着那栋气派的小楼，心里头也升起了一丝希望。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三个人刚走到大院门口，就被一个穿着制服的门卫给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
“同志，你好。”钱大宝清了清嗓子，端起了架子，“我们是来找钱书记的，我是他亲戚。”
那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耍猴的。
“钱书记的亲戚？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一个小小的门卫，你哪能都见过？”钱大宝的脸，有点挂不住了，“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城南镇的钱大宝来了，他保准见我。”
那门卫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电话，还真就拨了个号码过去。
“喂？秘书处吗？门口有个叫钱大宝的，说是钱书记的亲戚，要见书记。”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门卫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他放下电话，对着钱大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秘书说了，钱书记不认识什么叫钱大宝的。”
“以后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跑这儿来攀亲戚。”
钱大宝的脸，“腾”的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那张肥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尴尬的能用脚指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潘丽丽那颗刚升起希望的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这不可能啊。”钱大宝还在那儿给自己找台阶下，“肯定是那秘书不认识我。钱书记他……他肯定是在开会。”
肖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冷笑一声。
他走上前，拍了拍钱大宝的肩膀。
“钱老板，既然书记在开会，咱们也不能在这儿干等着不是？”
“我听说，你在县里，路子广。要不，你再给咱们想想别的办法？”
钱大宝被他这么一捧，那颗被羞辱的心，好受了点。
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拍大腿。
“对对对，你们瞧我这记性。”
“我在这县城里，还认识一个大老板。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在县里，就没他办不成的事。”
他说着，就领着两人，七拐八拐的，进了一家看着还算气派的茶楼。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神神秘秘的，去前台打了个电话。
那一股子低三下气地劲儿，比刚才在县委大院门口，有过之而无不及。
挂了电话，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神气的表情。
“搞定了。我那朋友说了，他帮咱们问问。让咱们就在这儿，等信儿。”
等信儿，是最熬人的。
潘丽丽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茶，可心里头的火，却越喝越旺。
肖东看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站起身。
“潘婶子，走吧。我陪你到街上逛逛。”
“逛街？”潘丽丽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县城里的百货商店，跟镇上的供销社，那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一排排崭新的衣裳，一瓶瓶包装精美的雪花膏，看得潘丽丽眼花缭乱。
她拉着肖东，从东家逛到西家，一会儿试试这件衣裳，一会儿闻闻那瓶香膏，那股子属于女人的，爱美的天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肖东，你看这件，好看吗？”
她拿起一件时髦的衬衫，在自己身前比了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肖东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那点烦躁，也散了。
“好看。就是颜色太艳了，跟你这村干部的身份，不搭。”
潘丽丽被他这句大实话，堵得一噎，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可她心里头，却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又拿起一件男式的衬衫，在肖东身上比了比，那料子，那款式，衬得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材，更是挺拔。
“这件，倒是挺配你的。”她嘴上嘀咕着，眼睛里，却全是满意。
她假装又去旁边看别的，趁着肖东不注意，手脚麻利的，就把那件衬衫给买了下来，藏进了自己的布包里。
一直逛到天快黑了，钱大宝那边，还是没个信儿。
两个人只能在县城里，找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招待所住下。
开了两间房。
潘丽丽拿着钥匙，刚把自己安顿好，就听见了隔壁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看见肖东正站在门口。
“潘婶子，我问了招待所的老板。他说，钱大宝刚才来过电话，让我们明天上午，还在那家茶楼等。”
“知道了。”
潘丽丽应了一声。
她看着肖东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心里头，没来由的一软。
“你等会儿。”
她转身进了屋，从布包里，拿出那个纸包，又快步走了出来，塞到了肖东的手里。
“给你的。”
肖东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下午那件，他看着挺顺眼的男式衬衫。
他抬起头，看着潘丽丽，那眼神，有些不解。
潘丽丽被他看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伸出那只穿着新布鞋的脚，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声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理所当然的娇俏。
“你给我买了鞋，我给你买了上衣。”
“咱们，两不相欠了。”
肖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这个女人。
他接过那件衬衫，那料子，摸着还挺舒服。
“谢谢潘婶子。”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