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债……孙……家……”
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从被五帝钱红线死死束缚的尸变体喉中挤出。那针尖般缩小的瞳孔,燃烧着浑浊幽光,穿透混乱的人群,死死钉在绸衫老者——孙老族长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空气仿佛被这短短的四个字冻结了。
孙老族长如遭雷击,原本因后怕和一丝震动而稍有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指节捏得发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揭穿最隐秘疮疤的恐慌。
周围的镇民,包括孙家本族的青壮,也都愣住了。他们不明所以,但“血债”二字,以及老族长那异常的反应,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不安的涟漪。
陈望单膝跪地,双手维持着法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五帝钱锈迹化成的红线深深勒入尸变体青黑色的皮肉,灼烧出“滋滋”的声响和刺鼻的黑烟。尸变体在红线束缚下依旧疯狂挣扎,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挣动都牵扯着陈望近乎枯竭的神魂与气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但他脑中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孙家!
赵老倌的疯话,祠堂血碑的契约,李保国的忏悔……所有的线索,此刻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汇聚到了眼前这个孙姓老者身上!
当年参与订立血食契约的,恐怕不止陈家村的人!这邻近镇上的孙家,很可能也是“见证”甚至“参与者”之一!甚至,孙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能更加关键,或者……更加不光彩!否则,这被阴气侵蚀、尸变后仅存一点执念的阿穗父亲,为何独独指向“孙家”?为何口称“血债”?
“祖……祖爷爷……”一个站在孙老族长身后的孙家后生,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地低声唤道,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孙老族长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暴露了太多。他脸上闪过一丝厉色,但目光扫过那狰狞嘶吼、却被神秘红线勉强束缚的尸变体,又掠过摇摇欲坠却眼神锐利如刀的陈望,以及周围惊疑不定的镇民和惶恐绝望的陈家村幸存者,那丝厉色最终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决断取代。
他狠狠一咬牙,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对身后族人喝道:“还看什么?!没听到吗?桃树枝!公鸡血!快去找!再多拿些麻绳来!要浸过糯米的!”
这一次,命令下达得迅速而明确。孙家子弟虽然满腹疑窦,但不敢违逆族长的权威,加上对那尸变体的恐惧,立刻分出数人,飞奔回镇子方向。
他又看向陈望,眼神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小……小道士,你还能撑住吗?这东西……必须制住!”
陈望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力气,点了点头。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维持那几道红线,与尸变体体内汹涌的阴煞怨气抗衡。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尸变体的挣扎越来越狂暴,红线绷紧到了极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随时会断裂。陈望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身体微微晃动,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
阿穗挣脱了母亲的怀抱,跑到陈望身边,小手颤抖着想要扶住他,却又不敢触碰,只能泪流满面地看着,小脸上满是心疼和恐惧。
终于,孙家的人带着东西回来了。数根新砍下的、带着枝叶的桃木枝,一瓦罐还温热着的公鸡血,还有几大捆浸透了糯米水的粗麻绳。
“用桃枝钉它关节!泼鸡血!上绳子!”陈望从牙缝里挤出指令。
孙家子弟和几个胆大的镇民,在极度恐惧中,依言行事。桃木枝带着破邪之力,狠狠钉入尸变体的肩、肘、膝等关节,虽无法彻底穿透那坚韧异常的躯体,却大大限制了它的活动。温热的公鸡血泼洒上去,如同强酸,灼烧得尸变体体表黑烟滚滚,嘶吼连连。浸了糯米水的粗麻绳随即层层缠绕上去,与五帝钱红线一起,将它捆成了一个不断扭动的、散发着焦臭黑烟的茧。
尸变体的挣扎终于被暂时压制下去,虽然依旧在绳茧中低沉嘶吼,但已无法再暴起伤人。
陈望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彻底一黑,维持法诀的手无力垂下,身体向前软倒。
“望哥哥!”阿穗惊叫。
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是孙老族长。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昏死过去的陈望,又看了看被层层束缚的尸变体,最后目光扫过那些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陈家村幸存者,以及自己身后那些惊疑不定的族人镇民。
沉默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沉重,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解开路障。”他沉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们进镇。孙家祠堂旁边的旧仓房腾出来,安置他们。找郎中过来,给受伤的人看看。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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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那不断蠕动的绳茧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和更深的忧虑。
“把那东西……单独抬到祠堂后面的地窖去,封死入口,派人轮流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命令一道道下达。虽然仍有镇民面露惧色和不满,但在孙老族长的积威和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之下,无人再敢公开反对。路障被迅速搬开,洒满石灰朱砂的道路让出了一条通道。
陈家村的幸存者们,搀扶着伤者,拖着疲惫绝望的步伐,如同梦游般,踏入了这个曾经拒绝他们、此刻却不得不接纳他们的陌生镇子。目光所及,是镇民们躲闪、警惕、好奇交织的眼神。
阿穗母亲抱着昏迷的陈望,在孙家族人的指引下,走向那间临时安置的旧仓房。阿穗紧紧跟在母亲身边,一步不离。
那具被重重束缚的尸变体,也被孙家子弟用长杆和木板小心翼翼地抬起,如同抬着什么极度危险的瘟疫之源,朝着祠堂方向挪去。
孙老族长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渐渐平息,看着镇子重新开始运转,但他眉宇间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他招来一个心腹族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族人脸色一变,点了点头,迅速离去。
阳光完全升起,照亮了镇口的土路,也照亮了那些残留的石灰和挣扎的痕迹。
封锁解除了,生路似乎暂时打开了。
但陈望昏迷前那锐利的眼神,尸变体嘶吼的“血债孙家”,如同两把冰冷的钥匙,已经插入锈蚀了五十年的锁孔。
更深的真相,更大的漩涡,就在这暂时的平静之下,缓缓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孙老族长抬头,望向陈家村方向那仍未散尽的暗红天际,老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笔债,躲了五十年,如今连本带利,追到了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