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祠堂旁边的旧仓房,弥漫着一股陈年谷物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梁上,光线勉强照亮了挤在稻草堆和破旧席子上的几十个陈家村幸存者。伤者的呻吟、孩童压抑的啜泣、还有人们惊魂未定的低语,混杂在沉闷的空气里。
陈望靠坐在最里面相对干净些的墙角,背后垫着阿穗母亲找来的旧棉絮。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锐意。孙家送来的汤药和食物就放在手边,他没动。体内的伤势在缓慢愈合,但损耗的精气神远非普通药物可以弥补。
阿穗蜷缩在他身边不远处,已经累得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脏兮兮的布老虎。她母亲守在一旁,神情憔悴,目光不时担忧地望向仓房紧闭的大门,又看看陈望。
大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那是孙家派来看守——或者说监视——的人。
陈望缓缓抬起手,掌心摊开,是那枚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五帝钱。强行催动其本源锈迹化锁,几乎耗尽了这枚古钱最后一点灵性,如今它已与寻常废铜无异。他将其小心收起,又摸了摸怀中,兽皮阵图和手札仍在,贴身放着的罗盘也还在,只是指针偶尔会神经质地跳动一下,显示着这个镇子也并非净土,空气中依旧漂浮着来自后山方向的、微弱的阴煞余波。
孙老族长的话在他脑中回响——“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五十年前的血债,不是你一个小道士能承担得起的。”
威胁?警告?还是某种变相的保护?
陈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早已被卷入这场血债的核心,从踏入村庄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他成为清尘子徒弟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师父魂飞魄散,村民死伤大半,阿穗父亲化为邪物,他自己也几度濒死……现在,有人告诉他“承担不起”?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与孙老族长那短暂的对话。对方眼中除了恐惧和警告,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愧疚?以及,当他说出“血债孙家”时,那老狐狸瞬间的失态和恐慌。
孙家,必定深度参与了当年的契约,甚至可能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导致背约的关键角色。否则,阿穗父亲残留的执念为何独独指向孙家?
门外看守的脚步声换了一轮。夜色渐深,镇子里的嘈杂声也逐渐平息,但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下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仓房门外。
“吱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孙家仆役模样的年轻人闪身进来,脸色有些紧张,目光快速扫过仓房内东倒西歪的众人,最终落在陈望身上。
他快步走到陈望跟前,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陈……陈道长,我们老爷……孙族长请您过去一趟,祠堂那边……有点状况。”
陈望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什么状况?”
仆役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是……是地窖里关着的那位……有点不安生。看守的人听到里面……里面好像有动静,不是嘶吼,是……是别的声儿。老爷说,请您去看看。”
阿穗母亲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阿穗也惊醒过来,茫然地看着那仆役。
陈望心中微沉。尸变体被桃木枝、鸡血、糯米绳加上他残存的五帝钱之力束缚,按理说应该暂时被压制才对。除非……那阴气侵蚀的程度远超预估,或者,这镇子里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它?
他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体内依旧隐隐作痛,但行动已无大碍。“带路。”
“望哥哥……”阿穗小声唤道,眼里满是担忧。
陈望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又对阿穗母亲道:“看好她,别乱跑。”
跟着那仆役走出仓房,夜晚冰凉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镇子的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摇曳,透着一股压抑的戒备。祠堂方向,隐约能看到更多晃动的火光和人影。
走近祠堂,气氛更加凝重。孙老族长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周围围着七八个孙家本族的壮丁,手里都拿着火把和棍棒,脸色都不太好看。祠堂侧面,通往后面地窖的小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看到陈望到来,孙老族长紧绷的脸色稍微松了松,但眉头依然紧锁。“陈道长,你来了。”他声音干涩,“地窖里……不太对劲。”
“什么动静?”陈望直接问道。
一个负责看守的壮丁哆哆嗦嗦地开口:“就……就像是用指甲在挠石头……吱啦吱啦的……还有……还有像是什么东西在滴水的声音……可地窖里是干的啊!”
挠石头?滴水?
陈望走到地窖入口,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焦臭、血腥和更浓重阴寒死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凝神感知,罗盘在怀中微微震动,指针指向地窖深处,颤抖不已。
下面的阴煞之气,比白天时更加活跃、更加凝聚了!
“点灯,我下去看看。”陈望沉声道。
“道长,这太危险了!那东西……”孙老族长欲言又止。
“它被重重束缚,只要不靠近,短时间内应无大碍。我必须知道它发生了什么变化。”陈望语气不容置疑。
孙老族长犹豫片刻,一咬牙,对旁边人吩咐:“多点几盏气死风灯!你们几个,守在入口,听道长吩咐!”
两盏明亮的防风油灯被点燃,递到陈望手中。他一手持灯,另一手虚按在桃木剑柄上(桃木剑已重新背回身后),一步步走下狭窄陡峭的石阶。
地窖里阴冷潮湿,灯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那股怪味更加刺鼻。很快,他看到了被捆成粽子、扔在角落里的尸变体。
灯光照过去,陈望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些浸透糯米水的粗麻绳,此刻竟然有许多地方变得发黑、溃烂,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缠绕在外的桃木枝,尖端钉入关节的部分,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灵气尽失!
而尸变体本身,变化更大!
它脸上、手上那些青黑色的脉络,此刻竟然如同活物般凸起、蠕动,在皮肤下形成更加狰狞可怖的纹路。它依旧被束缚着,无法大幅动弹,但它的十指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变长、变得更加尖锐乌黑,并且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的石板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啦”声。
更诡异的是,它的嘴角,正在不断渗出一种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石板上,并未流淌开,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臭。
那“滴水”声,正是来源于此!
这绝不是简单的尸变加深!这是阴煞怨气与残留生机、尸毒混合后,产生的某种恶性异化!那暗绿色的液体,很可能是高度浓缩的尸毒与怨念的混合体,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和邪性!
桃木、鸡血、糯米这些寻常克制之物,正在被快速消耗、侵蚀!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些束缚就会彻底失效!
陈望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异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除非……有强大的外部阴气源在持续不断地滋养、催化它!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地窖四周。地窖是石砌的,除了入口,并无缝隙。那么,阴气来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尸变体的心口位置。
在那里,他白天刺入的桃木剑伤口早已被青黑之气覆盖,但此刻,借着灯光仔细看去,那伤口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随着尸变体体内脉络的蠕动而明灭不定!
那光芒的感觉……与后山业火同源!更加凝练,更加邪恶!
难道,在阿穗父亲被彻底侵蚀转化之前,有一缕极度精纯的鬼宴核心怨念,或者说,是师父清尘子所化“宴主”的部分扭曲力量,已经如同种子般,植入了他的体内?
所以它才能如此精准地指向孙家?所以它才能在被层层束缚下依旧加速异化?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了。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即将尸变的受害者,它可能正在向着某种承载了部分“鬼宴”意志的、更可怕的怪物转化!
“上面情况如何?”陈望朝入口沉声问道。
上面立刻传来孙老族长有些紧张的声音:“如何?陈道长,可有什么发现?”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权衡。是将这个可怕的发现告诉孙老族长,加剧恐慌,逼迫孙家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比如直接焚烧毁灭)?还是暂时隐瞒,争取时间,寻找更稳妥的解决之道?
阿穗父亲残留的魂魄是否还有救?这具躯体是否还有逆转的可能?如果直接毁灭,会不会引发那缕核心怨念的爆发,带来更大的灾难?
就在他沉吟之际——
“咚!咚!咚!”
镇子西头,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响亮的锣声!紧接着是混乱的奔跑声和惊恐的呼喊: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快救火啊!”
粮仓?陈望心中一凛。孙老族长在上面也听到了动静,惊呼一声:“粮仓?不好!”随即是一阵匆忙离去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地窖入口处的守卫似乎也慌乱起来,脚步声杂乱。
陈望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去。粮仓失火?在这个节骨眼上?巧合?还是……调虎离山?
他再次看向地上那不断渗出暗绿粘液、指甲疯长、束缚正在被侵蚀的尸变体,眼中寒光闪烁。
鬼哭宴的阴影,似乎并未停留在燃烧的陈家村。
它那无形的、充满了怨恨与饥渴的触须,仿佛已经悄然探入了这个看似平静的镇子。
而一场新的、或许更加隐秘的危机,正在这深沉的夜幕下,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