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阁比她记忆中更破败。
十年无人居住,院墙塌了一角,门楣上的匾额摇摇欲坠,“惊鸿阁”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院中杂草齐腰,只有那条青石铺的主路还依稀可辨,石缝里长满了青苔。
苏清月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萧策要跟进来,她回头:“我一个人。”
萧策停在门外,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林砚已经跃上院墙,隐在树影里警戒。
苏清月迈过门槛。
第一步踏进院子,记忆就撞了上来——不是画面,是声音。她听见自己十年前的声音,清冷,带着刻意的柔弱:“陆公子将我囚在此处,便是金屋藏娇么?”
然后是他的笑声,慵懒又玩味:“金屋没有,牢笼倒是一副。苏姑娘喜欢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忘了。只记得自己攥紧了袖中的金钩,想着该在什么时候、什么角度出手,才能一击致命。
苏清月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走向主楼。楼梯已经朽坏,踩上去发出危险的呻吟。她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上走。
二楼曾是她的房间。门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
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一张积满灰尘的梳妆台,一面铜镜,还有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
巨大的绢本,几乎占满整面墙。画上是惊鸿舞的完整图谱,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每个动作都精细勾勒,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要领。但这不是让苏清月停住呼吸的原因。
让她僵在门口的,是画右下角那行小字:
“元曜为清月绘,永和元年冬。”
永和元年。那是陆停云登基的那年,也是她坠崖失踪的那年。他在开国最忙乱的时候,画了这幅画,挂在这间已经无人居住的房间里。
为什么?
苏清月慢慢走近。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她伸出手,指尖轻触画布。绢本冰凉,墨迹却仿佛还有温度。
然后她看见了。
在画的边缘,在那些舞蹈动作的间隙,藏着别的东西——不是注解,是字。很小很小的字,写在云纹里,写在衣袖褶皱里,写在飞起的裙摆上。
她凑近了看。
“今日登基,他们叫我陛下。可我只想听你叫我一声停云。”
这是写在第一式“揽月”衣袖上的。
“北方战报又至,斩敌三万。清月,若你在,会说我残暴吗?”
写在第二式“逐云”的云纹里。
“梅林的花开了,我种了三百株。你说过喜欢白色,所以都是白梅。”
写在第三式“追风”的裙摆上。
“太医说我心疾难愈。也好,若真到了那一天,就去梅林陪你。”
写在第四式“回雪”的飘带上。
一句一句,一年一年。
苏清月沿着画往下看,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小字。永和二年,三年,四年……直到永和十年,最后一式“归鸿”旁边,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清月,十年了。你还在跳这支舞吗?我今日吹箫时走神,仿佛听见你在笑。”
她的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手背狠狠抹去,继续看。
在画的最下方,在空白处,还有最后一段话。墨色很新,像是临终前不久添上去的:
“此画挂于此屋,因这是你住过的地方。我常想,若有一日你想起一切,回到这里,看见这幅画,会不会明白——从始至终,我爱的只是你。不是元清越,不是苏清月,是你。那个会在我面前跳舞、会与我针锋相对、会为我挡箭、也会狠狠推开我的你。”
“若你看见这些字,别哭。我这一生,得你一场惊鸿,足矣。”
“只是……若有来世,别再做我妹妹了。做我的妻,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好不好”,写得极轻,墨迹几乎要化开,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了力气。
苏清月跪了下来。
不是腿软,是整个人被这段文字击垮了。她跪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仰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起舞的女子——那是她,又不全是她。那是他眼里的她,是他用十年时光、用无数个不眠之夜,一笔一笔刻进骨血里的她。
记忆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汹涌的洪流。从童年到离别,从重逢到死别,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想起七岁那年为他挡下琉璃碎片时,血糊住了眼睛,还坚持说“哥哥不疼”;想起九岁失散时,他在人贩子手里拼命挣扎,嘶声喊“清月快跑”;想起在建康城夜宴上重逢,他捏着她的下巴说“此女甚美,送我罢”,眼底深处却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痛楚。
想起惊鸿阁里日日夜夜的试探与周旋,想起雨夜共骑时他滚烫的呼吸,想起山洞里他烧糊涂时一遍遍喊“月亮”,想起月下对弈时他说“这棋局如你我,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想起她发现他是惊鸿客时的震惊,想起他知道她是寒鸦时的平静,想起他们联手做局骗拓跋烈时的默契,想起他说“我从不骗你”时,她心里那点可笑的侥幸。
然后是最痛的——宗庙里,他抓着她的肩膀嘶吼:“你看看我!我眉心的疤是你七岁时为我挡下的!我是你哥哥元曜啊!”
她当时抱着阿卯的尸体,看着他,一步步后退,笑得凄绝:“原来惊鸿一瞥,不是姻缘,是孽障。”
再后来,战场重逢。她是北魏督军,他是南朝统帅。她在城楼上挽弓对准他,箭尖在颤;他在阵前喊话,声音传遍三军,却只对她一人说:“苏清月,这山河为局,你我可还敢再赌一次?”
他们赌了。用命赌的。
她红衣赴死,万箭穿心。跳下悬崖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他所在的方向,无声地说:“好好活着。”
她以为那是成全。
十年后,梅林。他找到失忆的她,没有相认,只是伪装成旅人,陪了她十年。最后那天,他躺在梅树下,手缓缓垂落。临终前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眉心的疤上,用尽最后力气问:
“月亮,下辈子,不做兄妹,只做夫妻,好不好?”
而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忘了。
因为她被他亲手封存的药物,夺走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啊——!!!”
一声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凄厉得不像人声。苏清月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胸口,仿佛要把那颗疼得快要炸开的心掏出来。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嚎啕,是歇斯底里的、绝望的痛哭。
她一拳砸在地板上。
咚。灰尘扬起。
又一拳。
咚。指骨破裂,鲜血渗出来。
“陆停云!”她抬起头,对着那幅画嘶喊,声音破碎不堪,“元曜!你这个骗子!你这个……你这个混蛋!”
“你让我忘了!你让我无忧无虑地活!你自己守着所有真相,守着这些字,这些画,这些……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孤独地死!”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替我做决定?!你怎么敢让我忘了你十年,然后又把这些东西留给我,让我一个人想起来,一个人痛?!”
她爬起来,扑到画前,拳头砸在画布上。绢本发出沉闷的响声,墨迹在拳下颤抖。
“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说此生唯我一月吗?!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一起痛?!为什么要把我推开,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十年?!”
“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心里有个地方空得发慌!我跳舞,因为身体记得;我看着梅林发呆,因为总觉得那里该有个人;我听见箫声会哭,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这些都是你!都是你留给我的!可你人呢?!你人呢?!”
她瘫坐在地上,拳头还抵着画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灰尘里晕开暗红的花。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说……若有来世,不做兄妹,做夫妻……”她仰起脸,眼泪混着灰尘流进嘴角,又咸又苦,“可这一世呢?这一世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画上那个起舞的女子身上。
画中人在光里微笑,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刻。
而画外的人,跪在尘埃里,满脸泪痕,满手鲜血,终于记起了全部。
也终于,永远地失去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