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夏来得热烈,昨儿个刚立夏,
日头就有了几分毒辣劲儿,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着。
早晨,厉家四合院。
苏雨棠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的确良长裙,长发扎成高马尾。
正厅里,她手里握着那部黑色的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父亲苏肖鸣的大嗓门。
“雨棠啊,爸在这边挺好的!你看你,三天两头打电话,这长途费多贵啊!”
“费什么钱,厉时靳交过费了。”
苏雨棠语气轻松,看了一眼旁边正在逗弄儿子的男人。
厉时靳今天没穿正装,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着,正拿着个拨浪鼓在厉承安面前晃悠。
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抓。
“爸,您身体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好着呢!早就没事了。”苏肖鸣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
“闺女,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这港城虽然好,花花世界的,但我住不惯。”
“我想着,下个月我就回安和去了。”
“这么急?”苏雨棠愣了一下。
“不急不行啊!我想那边的老街坊了,还有厉女婿给我买的那个铺子,总得过去照看照看。”
“我打算回去接着干我的老本行,修鞋、配钥匙,哪怕管着铺子收收账也行。”
“人呐,不能当废人,得动弹。”
苏雨棠还没说话,一旁的厉时靳突然伸手,把电话拿了过去。
“爸,是我,时靳。”
厉时靳沉稳地开口:“您想回安和我不拦着,但得晚几天。”
“咋了?是有啥事?”苏肖鸣一听女婿的声音,立马正经起来。
“承安马上就一百天了。”厉时靳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儿子,眉眼温柔。
“我和雨棠商量了,打算给这小子办个百日宴。”
“您是亲姥爷,这酒席上要是没您坐镇,那还像什么话?”
苏雨棠在一旁笑着点头,对着话筒喊道:
“是啊爸,您可是主角,哪能缺席?日子都看好了,就在下个月初八,您参加完再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苏肖鸣激动的声音,带着些哽咽:
“好!好!姥爷一定到!我得给我的大外孙准备个大红包!”
“人来就行,红包就算了。”厉时靳笑着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原位,转头看向苏雨棠:“怎么样?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
“嗯。”苏雨棠替儿子掖了掖小被子。
“就在家里办吧,请几个亲近的朋友,别太铺张。”
“听你的。”厉时靳站起身,理了理衬衫。
“不过该有的规矩不能少,毕竟是厉家的长孙。”
“走吧,送你去学校。今天阿诚开车,我在车上还能眯会儿。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
到了校门口,苏雨棠下车。
厉时靳降下车窗,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放学早点出来,晚上还得跟你商量百日宴的菜单。”
“知道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里,厉时靳才升起车窗。
“阿诚,去公司。”
“是,先生。”
京城大学中文系的阶梯教室里,空气闷热,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今天是古代文学史的公开课,主讲是系里资历最老的方兆麟教授。
方教授六十来岁,一身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厚底眼镜。
苏雨棠刚在后排坐下,就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
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不时往她这边瞟。
“听说这次评奖水分很大”
“嘘,人家有本事,咱们可学不来。”
方教授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往讲台桌上重重一放,
“哐”的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
“今天我们讲魏晋风度。”
方教授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洪亮。
“什么叫风度?那是文人的气节!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真性情!”
“绝不是现在某些人那种哗众取宠、不知所谓的矫揉造作!”
他讲着讲着,话锋一转。
“现在的文学圈子,乌烟瘴气!”
“我就搞不明白,有些根本入不了流的东西,怎么就被捧上了天?”
教室里起了些骚动,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后排飘。
方教授冷哼一声:“我最近翻了几页那本所谓的‘获奖作品’,叫什么鸟的。”
“简直是不知所云!通篇的小情小爱,无病呻吟!这种东西也能叫文学?”
“这简直是文学的堕落!充满了铜臭味!”
“现在的评奖机制啊,我看是坏了。”
“是不是只要家里有几个臭钱,随便包装一下,就能把这种快餐文学捧上神坛?”
教室里一片死寂。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苏雨棠坐在那里,脸色未变,手中的钢笔却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重重的痕迹。
!方教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苏雨棠身上。
“我把话撂在这儿,我的课堂上,不欢迎那种靠走后门进来镀金的‘关系户’!”
“要想学真正的文学,就得把心沉下来,别整天想着怎么嫁入豪门,怎么博眼球!”
“写那种不入流的东西,只会脏了咱们京大的招牌!”
教室角落里传来几声嗤笑。
苏雨棠缓缓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讲台。
“方教授。”她站起身,声音清亮。
全班同学都倒吸一口凉气。
方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
“那位女同学,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教方教授。”苏雨棠不卑不亢,直视着他。
“您说我的作品是快餐,是垃圾,请问您读完全书了吗?”
“您能具体指出哪一章、哪一段是无病呻吟吗?”
“如果您连全书都没读完,仅凭主观臆断就下定论”
“够了!”方教授猛地一拍桌子,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他脸涨得通红:“反了天了!这就是你对老师的态度?”
“还要我给你具体指出?你那点东西也配让我逐字逐句地读?”
“道理不辩不明,如果您没读过”
“闭嘴!”方教授抓起黑板擦拍在讲台上,灰尘四起,掩盖不住他的声色俱厉。
“这是我的课堂!不想听就滚出去!”
“这学期的平时分,你一分也别想要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几道幸灾乐祸的视线落在苏雨棠身上。
苏雨棠看着讲台上气急败坏的老人,没有再争辩。
她平静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钢笔帽扣好,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慌乱。
收拾完毕,她背起书包,甚至对着讲台微微鞠了一躬。
“既然方教授容不下异见,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挺直脊背,步伐平稳地走出了教室。
身后,方教授端起茶缸想喝口水压压火。
手却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好不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