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四合院的书房里只留了一盏台灯。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苏雨棠看着厉时靳带回来的牛皮纸袋,有些发愣。
厉时靳没说话,将纸袋推到她面前,转身去倒水,手在碰到杯子时轻微一顿。
“这是什么?”
苏雨棠打开纸袋,瞳孔微微收缩。
里面是一叠资料。
第一份是方兆麟教授的个人简介,从毕业院校到发表过的学术论文,再到指导过的博士生论文题目,尽数列出。
第二份是方兆麟所有公开文学评论的汇总,他赞扬或批判过的内容,都用红笔标注了出来。
第三份是方兆麟推崇的几位古代文学大家和西方古典作家的代表作分析,旁边附有不同流派的解读。
“你”苏雨棠抬起头看着他。
“阿诚手脚快,几个小时就整理出来了。”
厉时靳靠在书桌边喝了口水,眼神却瞟向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苏雨棠收起资料,放回纸袋,对他露出一个笑。
“知道了。谢谢你,厉先生。”
“早点休息。”
厉时靳耳根微烫,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苏雨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
她将纸袋抱在怀里,坐回灯下。
这一夜,她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了这份“武器”上。
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窗外月色正好。
讲座定在周四下午,地点是京城大学最大的阶梯报告厅。
下午两点,离讲座开始还有半小时,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已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你们说苏雨棠今天敢来吗?”
“被方老头在课上点名批评,这事都快传遍全校了,她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这脸皮得有多厚?”
“我看悬,估计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哭鼻子呢。
“她那点东西,在方教授这种大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那可不一定,我看了《当代文学》上那篇《萌芽》,写得真挺好的,有股劲儿。”
议论声中,苏雨棠和陈静从侧门走了进来。
苏雨棠穿着白衬衫、及膝布裙,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
她的步伐稳定,眼神清澈。
两人在预留给中文系学生的前排位置坐下,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苏雨棠视若无睹,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上。
很快,方兆麟在几个学生干部的簇拥下走上讲台。
他依旧是那身中山装,拿着讲稿,目光扫过台下的苏雨棠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就在这时,报告厅后门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戴眼镜、挎相机的男人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在后排坐下,拿出纸笔。他胸前挂着《光明日报》的记者证。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的出现,在报告厅里引起了低低的惊呼。
“那那是顾延清老先生?”
“天哪,作协的顾老怎么也来了?”
一位老者在两位年轻人搀扶下走了进来。
校方领导见到他,立刻迎上去,将他请到第一排最中间的贵宾席。
方兆麟的脸色变了变。
而在报告厅最后排的阴影角落里,厉时靳靠着墙壁,双臂抱胸。
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目光锁定在台前那个背影上。
讲座开始了。
方兆麟清了清嗓子,开始论述“文学的纯粹性”。
他引经据典,从“文以载道”讲到汉赋铺陈。
“尤其是一些年轻作者,缺乏敬畏,缺乏责任感。”
“沉溺于个人的小情小爱,将一些鸡毛蒜皮的个人经历,包装成所谓的‘伤痛文学’,来博取眼球,换取稿酬!”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苏雨棠的方向。
“这种作品,或许能风靡一时,但没有根基,终究登不上大雅之堂!”
“它污染的是文学的土壤!”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的掌声。
演讲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几位同学提了几个问题后,主持人正准备宣布讲座结束。
“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一个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报告厅。
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了站起身的苏雨棠身上。
方兆麟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哦?这位同学有什么高见啊?”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困惑,想请教方教授。”
苏雨棠手持话筒,目光平视讲台。
“方教授,您提到文学应‘文以载道’,并批判某些作品为‘无病呻吟’。”
“但我翻阅过您在七八年发表于《文学评论》上的文章——《论〈祝福〉中的悲剧性》。”
“您在文中曾高度赞扬祥林嫂的个人悲剧,认为其深刻揭示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
“我的困惑是,祥林嫂的悲剧,是她个人的悲剧。”
“是她失去孩子、失去丈夫、失去生存希望的个人挣扎。”
“请问方教授,这一个体的悲剧与挣扎,何时成了能‘承载大道’的深刻揭示?”
“又在何种标准下,会被定义为‘小情小爱’的无病呻吟?”
“评判的标准,究竟是作品本身的力量,还是作者的身份与时代?”
方兆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拍了下桌子。
“鲁迅先生是什么样的大家?”
“祥林嫂的悲剧背后是整个旧社会的缩影!”
“岂是你们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可以相提并论的?”
“那么,请问教授,何为‘大家’?何为‘风花雪月’?”
苏雨棠不退反进,继续追问。
“您在八零年的一篇评论中,曾盛赞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
“称其为‘女性独立意识的觉醒和对平等爱情的伟大追求’。”
“请问教授,为何书中一个英国孤女的个人奋斗史,能被您誉为‘伟大追求’?”
“而一个中国乡下女孩的挣扎与呐喊,就必须被归为‘不入流’的‘鸡毛蒜皮’?”
“您评判一部作品价值的标准,究竟是它所传达的精神内核,还是作者的国籍与出身?”
“是因为她来自遥远的英格兰,而我,来自贫瘠的安和市吗?”
话音落下,报告厅里原本的议论声渐渐消失,许多人的表情凝固了。
方兆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苏雨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我”
“方教授。”
苏雨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情绪。
“文学,在我看来,从来不分高低贵贱。”
“无论是描绘帝王将相,还是书写贩夫走卒,只要它源于真实的生活,源于深切的情感,它就有存在的价值。”
“我写《荆棘鸟》,写的不是风花雪月。”
“我写的是一个女孩,如何在一片荆棘之中,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尊严地活下去,而流的血,掉的泪!”
“如果,仅仅因为我的出身平凡,我的经历微不足道,就否定我作品中蕴含的生命力,否定那份向死而生的挣扎”
她环视全场,目光落回到方兆麟身上,一字一顿。
“那不是在维护文学的纯粹,那是在制造学术的壁垒。”
“那不是风骨,那是傲慢!”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第一排的贵宾席上,顾延清老先生缓缓站起身,带头鼓掌。
“啪!啪!啪!”
掌声在报告厅里响起。
接着,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整个报告厅,经久不息。
《光明日报》的记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标题他都想好了——《京大学子舌战老教授,文学的生命力究竟在何方?》。
陈静站在苏雨棠身旁,鼓着掌,眼眶湿润。
掌声里,方兆麟脸色灰败,拿起他的搪瓷茶缸,从侧门离开了会场。
而在报告厅的最后方,那个隐在阴影里的男人,摘下了鸭舌帽。
他看着聚光灯下的女人,眼眸里翻涌着骄傲与珍爱。
“我的女人,果然不会输。”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