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家老宅灯火通明。
今日是厉母五十岁的整寿,能踏入这座门槛的,无一不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草坪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但比起寿宴本身,人们更感兴趣的,是那个最近在京城引起巨大轰动的名字——苏雨棠。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在报纸上跟老教授辩论的京大才女。”
“何止啊,前阵子厉家那位大少,可是在记者会上为了她,当众撕了账本,
还扬言要拿全部身家给她做担保呢!”
“啧啧,真是好手段。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竟然能把那个出了名不近人情的厉时靳拿捏得死死的。”
“我倒想看看,这真人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议论声中,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苏雨棠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款式简单,仅在领口和袖口处绣着几簇清雅的白玉兰。
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脸上未施粉黛,
却在璀璨的灯光下压过了满堂的珠光宝气。
她一出现,周围的喧嚣戛然而止。
她微微颔首,算是跟众人打了招呼,然后径直朝主厅走去。
“瞧她那副样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人群中,厉念真挽着一个富家小姐的胳膊,嘴角撇出一丝不屑。
“念真,别气。今天可是伯母的主场,有她好看的。”旁边的女孩安慰道。
厉念真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皮包,
目光在苏雨棠和主位的母亲之间来回掠过。
主厅内,厉母端坐在主位的红木雕花扶手椅上,一身绛紫色的织金锦缎旗袍,
衬得她雍容华贵,却也多了几分疏离与威严。
“妈。”苏雨棠走到她面前,不卑不亢地喊了一声。
厉母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身旁的厉父倒是看了苏雨棠一眼,眉头微皱,
认为这种不够隆重的穿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折了厉家的体面。
这时,厉明德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侄媳妇来了。时靳呢?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没陪你一起?”
苏雨棠淡淡道:“时靳临时有急事,稍后就到。”
“哎哟,再急的事,也不能耽误大嫂的五十整寿啊。”
“时靳这孩子也是,这么大的场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应付?
厉家这长房的门面重得很,万一你要是怯了场,失了礼数,外人看了笑话,
二叔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刚才还推杯换盏的宾客们此刻都屏息噤声,所有的目光利刃般聚向台前。
苏雨棠神色未变,看着厉明德,从容一笑:
“劳二叔费心了。厉家的门面确实重,但既是长房的责任,就没有怯场的道理。
时靳在外为家族开疆拓土,守的是厉家的‘势’;我代夫在膝前尽孝,守的是厉家的‘礼’。”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有力:
“夫妻一体,分工不同罢了。
倒是二叔,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您与其担心还未发生的‘岔子’,不如多陪陪宾客。
毕竟,若是让外人觉得咱们自家人都对寿宴没信心,那才是真让厉家失了体面,您说呢?”
“你!”
“二叔,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一道清朗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厉时循单手插兜,漫步至苏雨棠身侧站定,无声却坚定地表明了立场。
他对着厉明德露齿一笑,眼神却冷:
“大哥特意交代我护着大嫂。大嫂刚才说的‘势’与‘礼’各司其职,才是大家风范。
您总觉得女人撑不起场面,这思想要是传出去,怕是让人笑话咱们厉家迂腐,跟不上时代。”
“好了。”
一直沉默的厉母终于开口,她指尖轻点着扶手,目光冷冷地在苏雨棠身上停了一瞬。
“宾客都在,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雨棠,去那边坐着。”
她语气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苏雨棠不该在这个日子逞口舌之快,坏了寿宴的和气。
苏雨棠没再多言,安静地走到厉家女眷那一桌坐下。
厉念真立刻凑了过来,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那身昂贵的裙摆,语调中透着一股傲慢的嘲讽。
“嫂子,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大哥都不在,你一个人来,就不怕被人笑话吗?”
“我为什么要怕?”苏雨棠反问。
“你……”
厉念真的脸色青了又白,她死死盯着苏雨棠,却在某一瞬间忽然舒展了眉头,
嘴角撇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弧度。
“也对,既然你有这份定力,那咱们就走着瞧。
逞口舌之快谁都会,只是不知道,待会儿到了献礼的环节,
你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如你的口才这般硬气。”
厉念真退回到座位,眼神里透着等着看笑话的轻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厉时循却没走,他压低声音对苏雨棠说:
“嫂子,别理念真,她被妈宠坏了,眼里只盯着钻石的克拉数看,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贵重’。
等会儿不管你拿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苏雨棠心中微暖,对他微微颔首。
寿宴正式开始。
司仪在台上说着热闹的开场白,紧接着,便是宾客献礼的环节。
按照规矩,厉家的直系亲眷自然是第一个献礼。
厉明德整理了一下衣襟,在众人瞩目下,春风得意地走上前。
他身后,两个佣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巨大的锦盒。
“大嫂,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做弟弟的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厉明德说完,亲手揭开了锦盒上的红绸。
“嘶——”
满座宾客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宴会厅陷入一片死寂。
锦盒正中,端放着一尊明代宣德青花鱼藻纹大罐。
灯光下,那浓艳的苏麻离青泛着幽幽蓝光,罐身的游鱼穿梭于藻草之间,
历经数百年的厚重与贵气直逼人眼。
有懂行的宾客已经惊呼出声:
“这这是宣德青花大罐!去年在海外的拍卖会上,类似的一件拍出了天价!”
“何止是天价,这东西有价无市,有钱都买不到啊!”
厉明德十分受用周围的惊叹声,原本微驼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眉梢眼角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得色。
他挑衅地瞥了苏雨棠一眼,声音洪亮地对厉母说:
“大嫂,知道您喜欢这些老物件,做弟弟的特地托人从海外给您淘换回来的。
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厉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这时厉念真扭着腰肢走上前,打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套由港城顶级珠宝设计师定制的红宝石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妈,祝您永远年轻漂亮!”厉念真娇声道。
“这是我特意托人去港城给您定的,全世界就这一套。”
厉母笑着接过,当场就让佣人帮她戴上了耳环,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厉时循也送上了一幅他自己画的油画,画的是厉母年轻时的模样,价值不如前两件,
但胜在心意,也博得了厉母的微笑。
司仪的目光环视全场,最终在长房那处显眼的空位前停了下来。
众人的视线随之偏移,落在了形单影只的苏雨棠身上。
厉念真立刻扬声问道:
“嫂子,该你了吧?你给我妈准备了什么惊喜?快拿出来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啊!”
厉时循眉心微蹙,正要开口驳斥厉念真的无理取闹。
厉明德却抢先一步,理了理袖口,笑眯眯地堵住了他的话头:
“是啊,侄媳妇。时靳不在,你代表的就是长房的脸面。
我们都很好奇,你会为大嫂准备怎样一份别出心裁的厚礼。”
厉时循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他下意识看向苏雨棠,却在触及她眼底那抹从容不迫的淡然时,微微一怔。
厉时循瞬间懂了,他挑了挑眉,将到了嘴边的解围之语尽数咽下,转而退开了半步。
他侧过身,借着举杯掩饰,压低嗓音促狭道:“嫂子,看来今天这压轴的戏,非你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