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有请长房媳妇苏雨棠女士,为厉夫人献礼。
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苏雨棠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
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已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宴会厅那扇紧闭的大门,随后收回目光,唇边浮起一抹得体的微笑。
随即伸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稳稳地起身,一步步走向端坐高堂的厉母。
一旁的王妈手中捧着个红木匣子,跟在苏雨棠身侧。
匣子是普通的红木,边角磨损泛白,表面有些暗沉。
周围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这什么东西?看着像是从哪个旧货摊上捡来的。”
“厉家大少奶奶就送这个?哪怕去琉璃厂买个高仿的新盒子也比这强吧?”
“看来传言非虚,这长房的脸面今天要保不住咯。”
厉念真坐在厉母下首,手里摇晃着红酒杯,发出一声嗤笑。
苏雨棠侧身从王妈手中接过木匣,走到厉母面前。
躬身,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声音平稳清晰:
“妈,儿媳知道您富有四海,金银玉石在您眼里不过是俗物。
二叔和妹妹已经送了最贵重的器物,儿媳斗胆,没去买那些名贵的礼物凑数。”
厉母垂着眼皮,视线落在木匣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
苏雨棠保持着呈递的姿势,手臂纹丝不动:“是儿媳为您手抄的一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心经》?”
厉念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尖锐刺耳:
“嫂子,你没搞错吧?妈过五十大寿,是大喜的日子,你送经文?
你这是觉得妈老了,该吃斋念佛了,还是想在寿宴上触霉头”
“念真!”厉父低喝一声,瞪了她一眼。
厉念真被父亲一瞪,闭上了嘴,但眼神依旧挑衅。
厉明德端着酒杯,叹了口气:
“侄媳妇这份孝心,确实难得。现在的年轻人,能静下心来抄经的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是厉家大喜的日子,讲究的是个红火热闹。
既然是《心经》,那通篇讲的可都是‘四大皆空’、‘无受想行识’。”
厉明德目光扫过在场的商界名流,意味深长地说道:
“咱们厉家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进取,是积累。
在这寿宴上送这种‘出世’的东西,会不会显得太清冷了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厉家要收山了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宾客面面相觑。
厉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着苏雨棠举在半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抬起手,正准备挥手让人把这东西收下。
主桌左侧,一位穿长衫的老者突然站了起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者正死死盯着苏雨棠手中的木匣。
厉震山也看向他:“顾老,怎么了?”
顾延清快步走到苏雨棠面前,不顾礼仪,直接伸手按在了木匣上。
“丫头,把这卷经文打开,让老头子我瞧瞧?”
苏雨棠看着顾老急切的眼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顾老请看。
她转身将木匣放在厉母面前的红木长案上,打开盖子,取出一卷系着红绳的卷轴。
她将卷轴的一端递给身旁的王妈,自己拿着另一端。
两人一左一右,将那卷长长的经文,在红木长案上缓缓展开。
宣纸洁白,墨色乌黑。
卷轴上满是指甲盖大小的簪花小楷。
顾延清戴上老花镜,脸凑近纸面。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呼吸频率加快。
许久,他直起身,吐出一口气:“好字。”
他指着经文,转身对满堂宾客提高音量:
“这不是普通的抄写,这是失传已久的‘卫夫人笔意’。”
“卫夫人?”厉明德皱眉。
“卫夫人是书圣王羲之的启蒙老师!”
顾延清瞥了厉明德一眼:
“她的簪花小楷,极难练成。这种字体要求书写者手腕极稳,下笔要柔,收笔要刚。”
顾老重新戴上眼镜,指着经文中的一个“空”字,对周围围过来的人说道:
“你们看这一笔,墨色饱满,筋骨藏在里面,没有几十年的功底写不出来。
这一卷二百六十个字,墨色浓淡完全一致,
这说明书写者在抄写时,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杂念,是一气呵成的!”
他转头看向苏雨棠:“丫头,这卷经文是书法珍品。”
顾延清推了推眼镜,手指虚指纸面:“字里藏着东西。”
他看向厉母:“厉夫人,你看这笔锋。
簪花小楷外表柔和,但这孩子的字里透着股韧劲,还有一份独守本心的清冷。
这种意境,你应该明白。”
厉母盯着那个“空”字,许久没有眨眼,呼吸变得沉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是顾老认证的书法真传。”
“厉家大少奶奶深藏不露啊。”
周围的风向变了。
厉震山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经文,又看了看苏雨棠,点头大笑道:
“顾老说得对,这礼物好!雨棠这孩子,有心了。”
厉母拿起那卷经文,动作放慢了许多:
“雨棠,费心了。这字看着确实让人清净,妈收下了。”
“妈喜欢就好。”苏雨棠微笑。
厉明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顾老惜才。但这终究是纸上的东西。大嫂五十大寿,还是得有老物件镇场子。”
顾延清正要开口,苏雨棠先说话了。
她看向厉明德:“二叔说得对。但这几张纸,确实有些来历。
这份礼的价值,不在于‘意头’,在于‘旧情’。”
她转身面向厉母,声音轻柔:
“妈,您摸摸这纸。这是您压在箱底三十年的‘蝉翼宣’; 您再闻闻这墨,是您封存半生都舍不得磨的‘老胡开文’。”
厉母抚摸纸张的手猛地一僵,她低下头,凑近那卷经文闻了闻。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苏雨棠:“你你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多亏了林伯成全。”苏雨棠侧身看向角落里的老管家。
“若非林伯念我一片诚心,带我去了库房深处,
这些跟着您半辈子的老物件,怕是还要在暗无天日的箱底继续蒙尘。”
厉母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老管家林伯。
林伯远远地微微躬身,无声地行了一礼,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
厉母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在“蝉翼宣”上摩挲着,那熟悉的触感,让她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雨棠见火候已到,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这卷经文尚缺最后一道装裱。
儿媳想,唯有那位‘故人’的针线,才配得上这三十年前的旧纸陈墨。”
“故人?”
厉母身子猛地前倾,指节扣紧了扶手,呼吸变得急促。
“什么故人?”
厉震山和厉父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厉明德更是皱起了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阿金悄步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先生到了。”
苏雨棠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宴会厅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来了。”苏雨棠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宴会厅那扇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
“抱歉,来晚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厉时靳一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那道挺拔的身影径直穿过人群,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苏雨棠身边。
他眼底布满血丝,目光落在苏雨棠脸上,与她温柔一触,随后握紧她的手。
然后转身面向主位,沉声道:
“妈,经文易得,故人难寻。为了成全您心底的那份‘圆满’,儿子把她请回来了。”
“谁?”厉母的声音发紧。
厉时靳没有说话,而是侧身让开了一步,对着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厉母心中惊疑不定,她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但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几滴。
在厉时靳身后,阿诚推着一辆轮椅,缓缓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