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她身穿靛蓝色对襟布衫,银发在脑后挽成髻,插着一根木簪。
那布满皱纹的清瘦脸上带着岁月的风霜,唯独那双眼睛,
浑浊却透着一股子历经千帆后的宁静与温婉。
她膝头盖着毯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指尖有茧。
“哐当”一声!
厉母手中的青瓷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她的织金旗袍,她却浑然不觉。
“婉婉卿?”
轮椅在离主桌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那位老妇人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厉母的脸上。
她嘴角微微颤动,露出了一个混着泪光的微笑,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
“阿月,三十年不见,你老了,却也更气派了。”
一声“阿月”,如同打开了时光的闸门。
那是厉母未嫁人时的闺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称呼。
这些年来,人人都尊称她一声厉夫人,哪怕是丈夫,也只唤她一声夫人。
那个曾在江南烟雨中,在女子师范的梧桐树下被轻声唤起的“阿月”,
早已随着那段被家族利益斩断的青春,一同埋葬在了时光的尘埃里。
厉母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她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厉念真,
跌跌撞撞地从主位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轮椅前,颤抖着伸出手,却又在半空停住。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厉母的声音哽在喉间,通红的眼眶里,积压了半生的泪水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连婉卿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颤。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早就”
连婉卿伸出布满针茧的手,紧握住厉母的手。
“我没死,只是躲起来了。”
连婉卿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那动作熟稔而温柔,
仿佛昔日那个抗拒联姻,伏在她膝头痛哭的少女,从未长大。
“我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直到这孩子找到了我。”
她转过头,慈爱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厉时靳。
厉时靳此时也走上前来,眼神深邃却很亮。
他转身从阿诚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双手捧着,递到了厉母面前。
“妈,雨棠说,送礼要送到心坎上。金山银山您不缺,缺的是那份再也回不去的遗憾。”
“我在巴黎第十三区的贫民公寓里找到了连姨。除了人,我还把这个带回来了。”
厉母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幅卷轴。
当卷轴缓缓展开时,周围的宾客纷纷伸长了脖子。
一幅未完成的《江南春色图》。
一半是三十年前的旧绣,另一半是新补的针脚,将断裂的春色续上。
在图的最下方,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行小字:
“岁月虽老,春色未晚。赠吾友阿月,五十寿辰。——婉卿。”
厉母的手指抚过那熟悉的针脚,再也控制不住,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抱着那幅图,失声痛哭。
全场死寂。
厉明德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脸色难看。
厉念真也傻了眼,她从没见过母亲这副模样。
许久,厉母才渐渐止住哭声。
拭泪后,她看罢故人旧物,视线越过儿子,深深定格在沉默不语的苏雨棠身上。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
苏雨棠青裙淡立于灯火阑珊处,恬静得仿佛局外人。
厉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紧紧握着连婉卿的手,然后转过身,面向全场宾客。
“刚才,老二嫌这终究只是几张纸,不够分量。”
厉母目光扫过厉明德,对方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但今天,我要告诉大家。这经文,这位故人,这幅绣品,是我收到过最重的礼物!”
她招手,示意苏雨棠过来。
苏雨棠走上前,在厉母面前站定。
厉母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百般挑剔,甚至想过要将她赶出家门的儿媳妇。
“雨棠。”厉母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这卷《心经》,纸是我的旧纸,墨是我的旧墨。你说你是想替我续上那段断了的岁月。”
厉母拉过苏雨棠的手,将她的手和连婉卿的手,叠放在了一起。
“你做到了。”
“你不仅续上了我的岁月,更让我看清了,什么才是厉家真正需要的‘体面’。”
厉母环视全场,一字一顿道:
“厉家的体面,不靠古董珠宝,也不靠客套话,靠的是这份成全心愿的孝心,看透真情的慧心!”
“我有这样的儿媳妇,是我厉家的福气!”
话音刚落,满堂掌声响起。
顾延清老先生站在人群前,抚掌大笑:
“好!好!好一个‘以心换心’!厉夫人,您这儿媳妇,不简单呐!
这卷《心经》,再加上这份‘千里寻故人’的巧思,这份‘礼’,堪称完美,足可传家!”
厉震山眼中精光闪烁,重重地拍了拍厉时靳的肩膀,又欣慰地看向苏雨棠:
!“丫头,你这不仅仅是送礼,你这是给你婆婆解开了半辈子的心结啊。好样的!”
厉明德站在阴影里,看着被众人围住的苏雨棠,脸色更加阴沉。
寿宴的气氛,因为这个“终极惊喜”而被推向了最高潮。
连婉卿被厉母安排在了主桌紧挨着自己的位置,两人有说不完的话,
仿佛要把这漫长岁月的空白一晚上补齐。
苏雨棠并没有沉浸在众人的恭维中,她悄悄地退出了人群的中心,来到了宴会厅外的一处露台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喧嚣与热气。
她扶着栏杆,看着天上的明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肩上微沉,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拢了下来,熟悉的雪松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苏雨棠回过头,正撞进那双难掩疲惫,却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厉时靳低声问。
“里面太吵了,出来透透气。”苏雨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肩上的外套。
“你呢?不去陪陪你那位刚找回来的连姨?我看妈可是高兴坏了。”
厉时靳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们老姐妹叙旧,我插不上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闷:
“为了找这位连姨,我可是飞了大半个地球,三天没合眼,
还在巴黎的贫民窟里跟一帮流氓打了一架才抢在二叔的人前面把人带走。”
苏雨棠一怔,转过身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他的脸。
果然,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眼底那浓重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黑是骗不了人的。
而且,他此时离得近了,她才隐约闻到他身上除了雪松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油味。
“你受伤了?”苏雨棠紧张地抓起他的手,想要检查。
厉时靳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口,摇了摇头: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只要人带回来了,这伤就受得值。”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雨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妈变回了活人。”厉时靳轻声说道。
“我从小到大,哪怕我拿回再大的单子,
赚再多的钱,也没见她像今天这样哭过、笑过。是你,让她活过来了。”
“也是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在这个家里,除了利益和规矩,还有比那些更重要的东西。”
苏雨棠心中微动,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厉时靳,这也是我给你的礼物。”
“什么?”
“一个有温度的家。”苏雨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们既然签了终身承诺书,那我就希望,这个家里的每个人,
都能活得真实一点,快乐一点。无论是妈,还是你,或者是承安。”
他收紧手臂,将她狠狠揉进怀里:“苏雨棠,你真是我的劫数。”
他在她耳边叹息:“不过,我这辈子,认栽了。”
月光洒在露台相拥的两人身上,宴会厅里传来《祝寿歌》的欢快旋律。
宴会厅的另一个角落,厉震山端着酒杯,远远地看着露台上的那一幕。
林伯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老爷,二爷那边这几天动作频频,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
厉震山抿了一口酒,冷哼一声:
“让他蹦跶。正好给时靳和这丫头练练手。这厉家,是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