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时靳把西装外套往苏雨棠肩上拢了拢，手顺势搭在她腰侧。
“进去吧。”苏雨棠侧过头，看着男人眼底那圈遮不住的乌青。
“你也该吃点东西，在飞机上肯定没胃口。”
厉时靳低头看着她，嘴角扬起。
“听你的。”厉时靳应了一声，揽着她往宴会厅里走。
主桌上，连婉卿和厉母手拉着手，正亲热交谈。
厉明德坐在角落的圆桌旁，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脸色阴沉。
他盯着主桌上那个老妇人，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帮废物！
拿了他那么多钱，在巴黎竟然连个人都看不住，还被厉时靳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
想起刚才厉时靳进门时投来的那个眼神，分明是在无声示威——
长房不仅有钱，更有拳头。
“咳咳。”厉明德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
“二叔，这酒再转就要馊了。”
厉时循端着香槟晃过来，笑道：“怎么，大哥把连姨找回来，您看着不高兴？”
厉明德抬头瞪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找回来又怎么样？也就是个绣娘。厉家的门面，最后还是得靠实打实的古董文玩撑着。
几张纸，几根线，也就哄哄大嫂开心。”
“那您可说错了。”厉时循抿了一口酒，眼神往主桌那边飘。
“在这个家里，哄我妈开心，那就是天大的理。大哥这招，高啊。”
厉明德把酒杯重重一磕。
这时候，厉时靳和苏雨棠已经走到了主桌旁。
厉母紧紧攥着连婉卿那双满是薄茧的手，正侧过身，同她细说着这京华烟云三十年的变迁。
“妈，连姨。”厉时靳打了声招呼，随手拉开椅子让苏雨棠坐下。
连婉卿笑眯眯地打量着苏雨棠：
“阿月，你这儿媳妇是个有心的。刚才那笔字我看过了，心静，手稳。
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下心写这种小楷的不多了。”
厉母看了一眼苏雨棠，点了点头：“还行吧，没给厉家丢人。”
苏雨棠笑了笑：“妈喜欢就好。连姨过奖了，只要妈看着舒心，这字就没白写。”
正说着，侧门的帘子动了动。
王妈抱着孩子探头进来，有些焦急。
厉承安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织锦缎小马甲，脚上蹬着一双苏雨棠亲手做的虎头鞋，
脑袋上戴着时下流行的虎头帽。
小家伙这会儿刚醒，正扯着嗓子哼哼唧唧，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挥。
厉念真一看这架势，立马皱起了眉：
“王妈怎么做事的？这种场合把孩子抱出来干什么？吵死了，没看见妈正在跟连姨叙旧吗？”
厉时靳正用瓷勺给苏雨棠盛了一小碗文思豆腐羹，闻言动作一顿，
勺沿磕在碗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刚要抬头，却被苏雨棠按住了手背。
苏雨棠冲他摇了摇头，然后起身，径直走向侧门。
“怎么了？”她轻声问王妈。
“少夫人，小少爷醒了以后就不肯喝奶，一直盯着这边的灯光看，非要往这边凑。
我怕他哭闹惊扰了夫人，可又实在哄不住”
苏雨棠低头看去。
怀里的小家伙一看见她，立刻不哼了，眼睛亮起来，咧开没牙的嘴，挥着小手要抱。
“行了，给我吧。”苏雨棠接过孩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磨人精。”
她抱着孩子转身往回走。
厉念真见状，翻了个白眼：“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妈今天过寿，这么严肃的场合，你抱个孩子过来乱晃什么？万一尿了拉了，多晦气。”
“念真！”厉父皱了皱眉，低声呵斥了一句。
苏雨棠抱着厉承安，走到主桌边。
小家伙趴在苏雨棠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妈，承安醒了。”苏雨棠走到厉母身边。
“这孩子平日里晚上睡得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非要过来凑热闹。
我想着，大概是知道奶奶今天过寿，想来给奶奶磕个头。”
连婉卿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这就是那个刚满百日的小孙子？快，抱过来让我瞧瞧。”
厉母脸上端着，眼神却忍不住往孩子身上飘。
苏雨棠笑着应了一声，抱着孩子稍微弯下腰，凑到了两位长辈面前。
厉承安先是盯着连婉卿看了一会儿，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厉母身上。
厉母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织金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在灯光下很显眼。
小家伙嘴里“哦哦”地叫了两声，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
“哎哟！”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生怕孩子摔着。
苏雨棠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小屁股。
只见厉承安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快准狠地抓住了厉母的衣襟。
但他并没有去抓那个胸针，而是死死攥住了厉母旗袍上的盘扣。
“咯咯咯”
一阵笑声从孩子嘴里冒出来，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
！一串口水就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正好滴在厉母的手背上。
全场瞬间安静。
厉念真有些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
厉时靳刚要起身去接孩子，却见苏雨棠静立原地，神色泰然，唇角反而噙着一抹浅笑。
厉母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领不松手的小肉爪子，又看了看手背上那滩口水。
她愣住了。
一股温热的奶香味扑来。
那双酷似厉时靳小时候的眼睛正对着她笑。
连婉卿在旁边笑着打趣：
“阿月，你看这孩子多稀罕你。一见面就送你‘童子水’，这可是大福气啊。”
厉母没有去擦手背上的口水，也没有去掰开那只抓皱了她旗袍的小手，
而是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给我抱抱。”
苏雨棠调整姿势，把孩子递到厉母怀里。
“小心护着点儿头，这小子最近长得快，沉着呢。”苏雨棠轻声嘱咐。
厉母有些笨拙地接过孩子。
厉承安一进奶奶怀里，不仅没哭，反而更兴奋了。
他两只脚在厉母腿上乱蹬，小脑袋在厉母胸前蹭来蹭去，
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依依呀呀”。
厉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那软乎乎的脑门，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这眉眼，跟时靳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厉母喃喃自语。
连婉卿点头附和：“是啊，看着就是个聪明的。”
厉母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脸上是慈爱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孩子的小下巴，引得厉承安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一旁的厉明德看着这幅祖孙同乐的画面，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终究是一言不发地别开了视线。
厉时靳靠在椅背上，看着母亲怀里那个撒欢的小家伙，
目光一转，又深邃地落回了身旁恬静端坐的妻子身上。
他在桌底下悄悄握住了苏雨棠的手，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苏雨棠回头看他，用口型问：“怎么了？”
厉时靳勾起嘴角，无声地说了一句：“咱儿子，干得漂亮。”
苏雨棠抿嘴一笑，回握住他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