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年间,乾清宫暖阁内,明烛高照,朱棣、朱高炽与朱瞻基祖孙三人也正凝神望着悬在半空的小光屏。
光屏上,朱高炽坐镇北平城头,虽身形臃肿,却眉目沉稳,抬手间调度守军加固城防,低头时细细核查粮草清单,连城墙上火炮的布设方位,都要亲自叮嘱亲兵再三确认。那副临危不乱的模样,看得朱棣眼中泛起几分暖意。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朱高炽,唇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赞许:“那会儿为父领兵去了永平,留你守北平,说实话,心里不是没有忐忑的。却没想到,你竟能凭着那几万残兵,硬生生扛住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猛攻。好小子,没给咱朱家丢脸。”
朱高炽闻言,连忙欠身,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忙摆手道:“父皇谬赞了。儿臣不过是坐守孤城,做做加固城墙、清点粮草的琐事,哪里算得上什么功劳。真正凶险的,是父皇在前线辗转拼杀,九死一生。况且,若不是二弟在白沟河及时驰援,后果不堪设想。”他想起光屏上朱棣身陷重围的画面,至今仍觉心惊,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后怕。
一旁的朱瞻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光屏上白沟河之战的惨烈景象,拳头攥得紧紧的。当看到朱棣的坐骑被箭矢射中,翻身落马又迅速跃上另一匹马,继续冲锋陷阵时,他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及至看到瞿能父子率精锐围攻,朱棣身边侍卫死伤殆尽,那明晃晃的刀刃眼看就要劈到朱棣身上时,朱瞻基忍不住低呼一声。
直到朱高煦率军赶到,斩杀瞿能父子,将朱棣救出重围,朱瞻基才松了口气。
朱棣察觉到孙儿的紧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释然:“瞻基啊!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看,皇爷爷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还陪着你们祖孙三人一同看这些旧事吗?”
他望着光屏上那个浴血冲锋的自己,眸色沉沉,当年的生死一线,如今想来不过是过眼云烟,却也正是那些九死一生的时刻,铸就了今日的永乐盛世。
朱高炽看着父亲淡然的模样,心中却五味杂陈。那些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父亲从未对他们提及过半分艰险,如今透过这小光屏,才知当年靖难之路,竟是这般步步惊心。
朱瞻基看着朱棣,眼里满是崇拜:“皇爷爷好厉害!”
朱棣朗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马革裹尸,保家卫国。日后,你也要有这般胆识才是。”
【白沟河之战后,朱棣率领燕军进攻济南,济南守将盛庸、铁铉,是南军中少有的能征善战的将领。
他们加固城墙,招募士兵,准备与燕军决战,朱棣多次攻城,都被盛庸、铁铉击退,铁铉还想出了一个计策,他派人向朱棣投降,邀请朱棣进城受降。
朱棣信以为真,率领少量侍卫进城,当他走到城门下时,铁眩突然下令放下铁闸,试图砸死朱棣,朱棣反应迅速,立刻调转马头逃跑,才幸免于难。
朱棣大怒,下令对济南城发起猛攻,但济南城防守坚固,燕军久攻不下,此时,南军的援军即将赶到,朱棣不得不下令撤军,返回北平。
1400年12月,朱棣率领燕军进攻东昌,与盛庸率领的南军展开决战,盛庸吸取了白沟河之战的教训,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在东昌城外布置了火器和弓弩,还挑选了精锐士兵组成敢死队,专门对付燕军的骑兵。
战役开始后,燕军发起猛攻,南军的火器和弓弩发挥了巨大作用,燕军士兵死伤惨重,朱棣的亲信将领张玉,为了保护朱棣,率领部众冲锋,不幸被南军的箭矢射中,战死沙场。
朱棣得知张玉战死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他不顾危险,亲自率领骑兵冲入南军阵中,想夺回张玉的尸体。
但南军防守严密,朱棣多次冲锋都未能成功,最后在朱高煦的掩护下,朱棣才率军突围,东昌之战,燕军大败,死伤三万余人,失去了张玉等重要将领,这是朱棣在靖难之役中遭受的最惨重的失败。
东昌之战后,燕军士气低落,很多士兵都产生了退意,朱棣为了鼓舞士气,在北平北平城为张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追封张玉为“荣国公”。
他对将士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东昌之战的失败,是因为我们低估了南军的实力,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一定能打败南军,夺取胜利”。
1401年2月,朱棣率领燕军再次南下 与盛庸率领的南军在夹河相遇,这一次朱棣改变了战术,他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先派小股部队骚扰南军,疲惫南军的士气,然后寻找战机。
几天后,燕军与南军展开决战,战斗进行到关键时刻,又刮起了狂风,风向朝着南军的方向,朱棣趁机下令燕军发起猛攻,南军阵脚大乱,盛庸率领残部撤退,夹河之战,燕军大获全胜,收复了之前失去的州县。
洪武朝堂之上,光屏里的画面流转到夹河之战,狂风乍起、逆风而溃的南军身影,让满殿文武再次哗然。
朱元璋端坐御座,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席卷战场的狂风,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摩挲着。
白沟河那阵救命的风,他尚且只当是老四运气好,可如今夹河之战,又是这般关键的时刻,狂风骤起,直直朝着南军的方向刮去,硬生生扭转了战局。
他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难不成,老四真的有天命在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在他心头疯长。他想起光屏里说的,老四最初起兵时,不过区区八百人,面对的是坐拥天下的朝廷,是数十万装备精良的南军。四年靖难,九死一生,多少次身陷绝境,多少次濒临溃败,偏偏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若不是天命眷顾,凭什么?
凭李景隆那草包的连连昏招?凭朱允炆的优柔寡断?或许有这些缘故,可那些生死一线的关头,若没有这一次次的“天助”,老四怕是早就在沙场之上身首异处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眸色晦暗,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愈发浓重——这朱家的江山,终究还是要落到老四手里吗?这便是所谓的天命难违?
他正思忖着,光屏上的画面陡然切换到东昌之战。
张玉率部冲锋的身影悍不畏死,为了护着身陷重围的朱棣,硬生生迎着南军的箭矢冲上去,最后身中数箭,轰然倒地。那一幕,惨烈得让满殿的武将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朱元璋看着张玉倒下的瞬间,紧绷的脸竟微微动了动。是个忠勇的好汉子。这般悍不畏死,护主心切,是难得的将才。
待看到朱棣不顾生死,数次冲阵想要夺回张玉尸体的模样,他心里又是一动——老四能成大事,果然不是没有缘由的,能让将士这般舍命相护,可见其驭下之能。
“标儿。”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朱标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儿臣在。”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目光依旧落在光屏上张玉战死的画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查查,老四身边,如今有没有叫张玉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个难得的勇将,若是在,笼络到朕的身边来。”
朱标闻言,心头微微一怔。父皇这是……看上了四弟麾下的将领?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朱元璋,见父皇神色依旧,便连忙躬身应道:“是,儿臣记下了。待散朝之后,便立刻让人去查,有了消息,再回禀父皇。”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光屏。看着朱棣为张玉举行葬礼,看着他振臂高呼鼓舞士气的模样,心里那份对朱允炆的失望,对这场内战的痛心,竟隐隐被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可冲淡了些。
这老四,倒真是个能成大事的。
只是,这认可终究不能宣之于口。他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心头只觉得沉甸甸的——一场靖难,折损了多少忠勇将士,耗尽了多少大明的国力,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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