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适最先蹙起眉头,看向李白的目光里满是凝重,他抬手拍了拍李白的肩膀,语气恳切得近乎郑重:“太白兄,你这性子,真是半点不改的意气用事!永王之事,本就是皇室权争,你一介文人,何苦蹚这浑水?诗是好诗,可‘但用东山谢安石’的壮志,到头来却成了祸端。往后再落笔,万不可这般率性,总要多几分谨慎才好。”
他深知李白的一腔赤诚,可这赤诚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里,偏偏最容易被人利用。
杜甫也跟着点头,眼底满是忧色:“太白兄,高适兄说得是。你心怀报国之志,这没有错,可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安史之乱起,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盛唐,皇室宗亲之间的猜忌倾轧,哪里是你能看透的?你只顾着挥毫抒怀,却忘了诗言有时能引火烧身啊。”
他想起自己日后的颠沛流离,想起那些因战乱而破碎的家园,更明白这乱世里,一言一行都需步步惊心。
李白望着光屏上“长流夜郎”四字,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抬手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指尖微微发颤,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此刻的他,才刚从长安赐金放还,满心都是江湖的快意,何曾想过,日后竟会卷入这般风波,落得阶下囚的境地?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沙哑,“我只道永王是要平叛,只道自己能像谢安一般,谈笑间定国安邦,却忘了,这乱世里,哪有那么多的明主贤臣。”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液入喉,却带着几分苦涩。
“你们说得对,”李白苦笑一声,眼底的桀骜被几分怅然取代,“往后写诗,是该多几分谨慎。只是……”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依旧是那份洒脱,“只是我这性子,怕是改不了几分了。不过你们放心,经此一遭,我定会记着今日之言,不会再这般莽撞。”
杜甫看着他,忍不住失笑:“你啊,总是这般。”
高适也摇了摇头,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几分,转而化作一抹无奈的笑意:“罢了,你这诗仙的风骨,本就不是这俗世能拘的。只盼你日后,能少几分祸事,多几分自在。”
李白大笑起来,举起酒葫芦,对着两人晃了晃:“放心!我李白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你们看,后来不是还有大赦天下,还有‘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意吗?”
说着,他又看向光屏,眼底闪过一丝期待:“说起来,还是咱们三人梁宋同游,采仙草、饮美酒的日子快活啊!”
杜甫与高适相视一笑,齐声应道:“正是!”
【遇赦后的李白,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他自江夏沿江而下,往来于宣城、金陵、当涂之间,依友为生,生活愈发窘迫,昔日“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情,渐渐被“举杯消愁愁更愁”的苍凉取代,岁月的风霜,染白了他的双鬓,也磨平了他的锋芒。
他独坐敬亭山,看孤云悠悠,飞鸟尽去,写下“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字里行间满是无人能懂的孤独,山的沉默,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漫步秋浦河畔,见白发苍苍的冶炼工人,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火光映红了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他写下《秋浦歌》十七首,道尽了民生疾苦,昔日的浪漫豪情,化作了对底层百姓的深切悲悯。
即便如此,他的报国之心仍未熄灭。上元二年(761年),六十一岁的李白,听闻李光弼率军征讨叛军,竟不顾年老体衰,毅然前往请缨,欲奔赴战场,为国效力,却因重病缠身,行至半途便不得不折返。
宝应元年(762年),李白辗转来到当涂,投奔任县令的族叔李阳冰。他自知大限将至,便将毕生手稿尽数托付给李阳冰,恳请其代为整理刊行,让自己的诗魂能流传后世。
临终前,他强撑着病体,写下绝笔《临终歌》,依旧以大鹏自比:“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一声长叹,道尽了英雄末路的悲壮与不甘。十一月,李白病逝于当涂,享年六十一岁(一说六十二岁)。
后世流传着“李白醉捞明月而溺亡”的传说——那个月夜,他泛舟江上,酒入愁肠,见江中明月皎洁,宛如白玉盘,便俯身去捞,最终坠入江中,与明月同眠。
这个浪漫的故事,为诗仙的一生画上了最诗意的句号。
他的一生,是盛唐由盛转衰的缩影。他以笔为剑,以诗为魂,将盛唐的风骨与江湖的浪漫,永远留在了中国文学的长河里,千年之后,依旧熠熠生辉。
光屏上的字迹缓缓沉落,最后停留在那句“与明月同眠”的传说上,山间的风都似染上了几分诗意的温柔。
李白望着那行字,先是怔了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依旧,带着几分酒意,几分洒脱。
“捞月而死……哈哈哈!”他举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淌下,他也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好!好一个捞月而死!这般结局,才配得上我李白,才配得上这诗仙二字!”
他望着虚空,仿佛已经看见多年后的那个月夜,江水悠悠,月色皎皎,他泛舟江上,酒酣耳热,见那水中月明亮如白玉盘,便忍不住俯身去捞。那一刻,天地间只有他与明月,再无凡尘俗世的烦忧,再无壮志未酬的遗憾。
“总好过病榻之上,苟延残喘。”李白放下酒葫芦,眉眼间尽是释然,“醉入江中,与月同眠,这才是我李白该有的归宿啊!”
杜甫与高适站在一旁,看着他这般坦然的模样,相视一笑,心头的那点怅然与惋惜,竟也渐渐散去。
杜甫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笑意:“也只有你太白兄,能将生死看得这般洒脱。换作旁人,怕是要为这结局唏嘘不已,可你倒好,反倒觉得合了心意。”
高适也颔首,捋着胡须笑道:“是啊。一生浪漫,至死都带着这份仙气。这般结局,再好不过了。”
他们想起李白这一生,仗剑天涯,醉酒狂歌,快意时“仰天大笑出门去”,失意时“举杯消愁愁更愁”,纵使晚年潦倒,纵使壮志未酬,却从未折过半分傲骨,从未失过半分浪漫。
这样的人,本就该与明月为伴,与江水同眠。
李白转头看向两人,眼中闪着光,举起酒葫芦邀道:“来!子美,达夫!今日咱们不谈生死,只谈风月!待到日后,若是你们见着江上明月,便当是见着我李白了!”
杜甫与高适相视一笑,齐齐上前,抬手与他手中的酒葫芦相碰,清脆的碰撞声在山间回荡。
“好!”
“定当如此!”
风过林梢,带着酒香与笑声,漫过三人的衣袂,也漫过了那段属于盛唐的,最快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