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从潜水服上滴落,在码头木栈道上洇开深色水痕。
沈前锋靠在废弃货箱的阴影里,剧烈喘息。胸口像被人用重锤砸过,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火辣的疼。这不是受伤——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是鱼雷库爆炸时的冲击波隔着水体传导进五脏六腑的余震。
他解开面罩,让夜风吹在脸上。
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探照灯的光束像疯狂的白色触手,在仓库区、货堆区、江面上来回扫荡。日语口令声、警报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其中还夹杂着工人们被驱赶时的呼喝。火光在至少三个方向亮起,黑烟贴着地面翻滚。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
【破坏鱼雷库】任务状态:部分完成(47)
【协助工潮撤退】任务状态:进行中
【警告:检测到多处高威胁战斗单位】
地图界面上,代表日军单位的红色标记像疹子一样密集分布。而在这些红点包围中,有两个熟悉的蓝色光点在顽强闪烁——那是潘丽娟和黄英的定位标记。
定位功能是两周前系统升级时解锁的。当时完成“肃清码头内奸”的支线任务后,空间容量扩大到1300立方米,同时奖励了【小队基础通讯】模块。模块需要在百米范围内对目标进行五分钟的近距离扫描才能录入,之后可以在三公里范围内显示大致方位。
沈前锋当时犹豫过是否使用这个功能。
定位意味着掌握行踪,但也意味着暴露关系的风险。他最终只录入了潘丽娟和黄英——不是因为偏爱,而是因为三人已经是事实上的行动同盟,保持基本的位置感知对协同作战至关重要。
现在,这个功能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潘丽娟的蓝点在仓库区边缘闪烁,移动速度很慢,几乎是在原地停滞。周围有至少六个红点正在逼近。
黄英的蓝点在货堆区制高点附近,正在快速移动——不,那不是移动,那是从高处坠落的速度。蓝点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停在一个位置不再动弹。
受伤了。
沈前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仓库区距离他目前位置约两百米,中间要穿过一片开阔的装卸场,现在那里至少有三队日军在来回巡逻。
货堆区距离约一百五十米,路况更复杂,但可以利用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作为掩护。
两个方向,两个人,都在被围捕。
系统没有发布救援任务——这反而更糟。这意味着在系统的逻辑里,救援同伴属于“可选事项”,而不是“必须完成的目标”。但如果他选错,或者去晚了
远处传来枪声。
不是日军制式步枪的“三八式”那种清脆的爆响,而是驳壳枪连发的闷响。来自仓库区。
潘丽娟开火了。
这意味着她已经没有周旋余地,被迫接战。
沈前锋的目光在仓库区和货堆区之间来回扫视。手不自觉摸向腰间——手枪弹匣还剩下两个,冲锋枪在摩托艇上,现在手头只有一把带消音器的格洛克和三十发子弹。
三十发子弹,要突破至少三处封锁线。
不够。
他从货箱后探出头,观察最近的巡逻队。五个日军士兵呈扇形散开,正朝着仓库区方向小跑前进,显然是被枪声吸引过去的。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前方,完全没有留意侧后方。
机会。
沈前锋压低身体,像猫一样贴着地面移动。他选择了一条最不显眼的路线——从一堆废弃渔网和浮筒后面绕过去,那里堆积着常年不用的杂物,散发着鱼腥和霉变的混合气味。
巡逻队经过杂物堆边缘。
沈前锋在倒数第二名士兵经过的瞬间出手。
左手捂住口鼻,右手持枪抵住后心。消音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像是软木塞被拔出的声音。士兵身体一僵,向前扑倒。
前方士兵听到动静回头:“喂,你怎么——”
沈前锋已经移动到第三人身后。
同样的一枪,同样的角度。但这次尸体倒下的声音惊动了最前面的两人。他们同时转身,枪口抬起。
太慢了。
沈前锋在两人转身的瞬间已经完成第三次射击。第一发子弹钻进左边士兵的眉心,第二发几乎同时击中右边士兵的喉咙。两人甚至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像断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
五具尸体。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沈前锋快速搜查尸体,找到两个手雷和四个步枪弹匣。他丢掉沉重的三八式步枪,只拿走手雷和手枪子弹。日军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子弹和他的格洛克不通用,但弹匣可以拆开,取出里面的子弹作为备用。
他继续向货堆区移动。
选择货堆区不仅仅因为距离更近,还因为一个残酷的逻辑:黄英受伤无法移动,如果不去救,她必死无疑。而潘丽娟至少还能开枪,还能周旋,还有突围的可能。
这不是理性的最优解,这是人性的选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穿过装卸场边缘时,他听到仓库区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驳壳枪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日军步枪的齐射和某种爆炸声——可能是手雷。
潘丽娟
沈前锋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他必须相信她能撑住。就像她相信他能在水下炸掉鱼雷库一样。
货堆区出现在眼前。
那是码头用来临时堆放棉花、粮食的露天仓库,一垛垛麻袋堆成三米多高的“墙壁”,形成迷宫般的通道。白天这里车水马龙,晚上却寂静得吓人——直到今晚。
沈前锋看到制高点方向有手电光在晃动。
那是货堆区最高的一个平台,原本是起重机操作台,后来废弃了。黄英选择的狙击位就在那里,视野覆盖整个码头,但也意味着一旦暴露,退路极少。
他贴着麻袋墙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货堆区的日军明显更谨慎。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前进,手电光束仔细搜索每条通道的阴影。沈前锋连续两次差点被发现,只能钻进麻袋缝隙里躲避。
离黄英的定位点还有大约五十米。
系统地图显示,她就在前方那个拐角后面,一动不动。周围有三个红点正在靠近,最近的一个距离她只有十米。
沈前锋加快速度。
拐角处传来日语对话:
“确定在上面吗?”
“血迹到这里就停了,肯定躲在上面。”
“小心点,军统的狙击手都很厉害。”
沈前锋从拐角探头。
三个日军士兵正站在一架木梯前,梯子通往上方平台。其中一人已经爬上两三级,另外两人在下方警戒。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沈前锋拔掉手雷保险销,握在手里默数两秒,然后扔了出去。
手雷划着弧线落在三人中间。
“手榴弹——”
惊呼声被爆炸淹没。
冲击波掀翻了木梯,弹片和碎木四处飞溅。沈前锋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冲了出去,手中格洛克连续开火,补射击毙了那个还没断气的士兵。
硝烟弥漫。
他冲上平台。
黄英倒在操作台后面,狙击枪扔在一旁。她左肩中弹,血浸透了半个身子,脸色白得像纸。右手还死死握着手枪,看到沈前锋的瞬间,枪口本能地抬起,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你”她嘴唇翕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沈前锋跪下来检查伤口。
子弹从锁骨下方穿过,没有伤到动脉,但打碎了肩胛骨边缘。出血量很大,必须尽快止血。他从腿袋里取出止血带和纱布——这是空间里常备的医疗包拆出来的。
包扎过程中,黄英一直盯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某种沈前锋读不懂的情绪。当沈前锋撕开她肩部的衣服准备清理伤口时,她突然开口:
“你应该去救她。”
沈前锋动作一顿。
“仓库区枪声停了。”黄英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要么她死了,要么她突围了。但你在这里浪费了时间。”
“闭嘴。”沈前锋用力扎紧止血带。
黄英疼得抽了口气,却没叫出声。她看着沈前锋熟练的包扎手法,看着那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医疗用品——止血带是弹性橡胶材质,纱布是真空无菌包装,连固定用的胶带都是现代工艺。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前锋没有回答。
他包扎完伤口,将黄英扶起来:“能走吗?”
“左腿没伤。”黄英尝试站直,但身体晃了一下。失血和疼痛让她几乎虚脱。
沈前锋架起她的右臂,将大部分体重承担在自己身上:“跟着我的节奏,慢慢走。”
两人走下平台。
货堆区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更多的日军正在赶来。爆炸和枪声已经暴露了位置。
沈前锋看向江边。
摩托艇藏在三百米外的芦苇丛里,那里是预定的撤离点。三百米,平时一分钟的路程,现在带着伤员,面对追兵,可能永远也到不了。
黄英也看到了那片芦苇丛。
她突然推开沈前锋:“你自己走。”
“什么?”
“你带着我,两个人都走不了。”黄英靠在麻袋垛上,右手重新握紧手枪,“我留在这里,能拖住他们至少”
“闭嘴。”沈前锋第二次打断她。
他蹲下身,背对着她:“上来。”
“你疯了?背着我你游不过江——”
“不上来我就打晕你拖着走。”沈前锋的声音很冷,“选。”
黄英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
然后她真的爬上去了。
沈前锋背起她,开始向江边奔跑。黄英比他想象的轻,但伤员的体重加上全副装备,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肺部像要炸开,腿部肌肉在尖叫抗议。
身后传来日语呼喊。
追兵来了。
沈前锋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他冲进芦苇丛,踩着泥泞的滩涂向水边移动。摩托艇就藏在前面二十米处,用芦苇和渔网覆盖着。
子弹开始呼啸。
第一发打在左侧水面上,溅起水花。第二发擦着耳边飞过,带起的气流刮得脸生疼。
还差十米。
沈前锋猛地扑倒,背着黄英一起滚进芦苇深处。子弹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打断一片芦苇杆。
“你走”黄英在他耳边说。
沈前锋没理她。
他爬起来,继续向前冲。五米、三米、一米——
他掀开伪装,将黄英塞进摩托艇后座,自己跳上驾驶位。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
追兵已经冲到芦苇丛边缘。
沈前锋猛打方向舵,摩托艇像离弦之箭般冲入江面。
身后,枪声和叫骂声被江风吹散。
摩托艇在黑暗的江面上划出一道白色航迹,向着下游,向着远离码头、远离火光、远离那片生死战场的方向驶去。
黄英靠在座位上,看着沈前锋的背影。
月光偶尔穿过云层,照亮他湿透的头发和紧绷的侧脸。这个男人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但这一刻,她突然不想再追问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失血带来的眩晕吞噬意识。
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