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叶扫过青石板路，药铺后院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潘丽娟站在二楼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叠成方块的《沪上新闻报》。报纸是今天下午陈默从码头带回来的，第三版右下角有条不起眼的简讯：“英籍记者詹姆斯·威尔逊抵沪，称将深入报道远东战事”。
她的目光落在“英籍记者”四个字上，指节微微发白。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出来是谁。沈前锋总是这样，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像是习惯了在黑暗中移动。
“陈默说你在等我。”沈前锋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晚风的凉意。他换了身藏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个纸包，是城南点心铺的桂花糕。
潘丽娟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那位英国记者，你见了两次。”
不是疑问句。
沈前锋把纸包放在桌上，动作顿了一下：“生意上的事。他想从宁波口岸走一批医疗器械，找我牵线。”
“医疗器械。”潘丽娟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什么医疗器械需要英国情报部门的人亲自来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前锋走到桌边，打开纸包，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开来。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才说：“你都查清楚了？”
沈前锋又掰了块桂花糕，这次递给她。
潘丽娟没接。
“英国人在远东有自己的算盘。”她的声音压低，却每个字都清晰，“他们和日本人还没撕破脸，这时候派情报人员来中国战场，你以为真是为了帮我们？”
“我知道。”沈终于说。
“你知道还——”潘丽娟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盯着沈前锋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故意的。你在试探他们的底线。”
沈前锋没否认。
他走到窗前，和潘丽娟并肩站着。夜色里的甬城只有零星灯火，大部分街区一片漆黑——日军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只有日占区和几个重要设施才有电力。
“威尔逊想要码头爆炸案的一手资料。”沈前锋说，“特别是关于‘某种新式爆破装置’的细节。他愿意用东西交换。”
“什么东西？”
“青霉素的稳定供货渠道，还有一套小型短波电台的设计图。”
潘丽娟的呼吸滞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对地下工作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尤其是青霉素，现在黑市上一支的价格能换一根金条，而且经常有价无市。如果有稳定来源，能救回多少同志的命。
但她立刻冷静下来。
“代价呢？”她问，“他要的‘细节’，会暴露多少？”
“我给了他鱼雷库的结构图，还有陈默改造的磁性水雷的工作原理。”沈前锋说，“但所有图纸都做了处理，看起来像是从日军内部流出的，而且故意留了三处错误。”
“你就不怕他识破？”
“如果他识破了，反而更好。”沈前锋转过头，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阴影，“那说明他真的是专业人士，手上一定有我们需要的真东西。如果他没识破”
“那他就是个幌子。”潘丽娟接话，“背后另有其人。”
两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日军巡逻艇在江面巡航。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像一把苍白的刀。
“丽娟。”沈前锋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我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打完这场战争。”
“所以就要和英国人合作？”潘丽娟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激动，“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他们只想让中国和日本互相消耗，等我们两败俱伤——”
“我知道。”沈前锋打断她，“我都知道。”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潘丽娟面前。
潘丽娟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威尔逊在上海华懋饭店门口，和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握手。第二张是同一家饭店的另一个角度，威尔逊身边多了个戴礼帽的中年男人，侧脸很模糊，但潘丽娟一眼就认出来了——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徐国栋。
第三张照片让她手指收紧。
那是威尔逊在码头区的背影，而他前方不远处，站着松井健一。两人没有面对面，而是像偶然出现在同一画面里，但拍摄角度显示，威尔逊的视线正落在松井身上。
“这些照片哪来的？”潘丽娟抬头。
“阿祥的孩子们拍的。”沈前锋说，“那个英国记者一到甬城就被盯上了，不只是我们的人。”
潘丽娟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松井穿着便服，手里拿着文明杖，站在码头的货堆旁，像是在视察。威尔逊在三十米外，举着相机对着江面，但相机镜头的角度明显偏了。
“他们在互相观察。”潘丽娟喃喃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沈前锋点头，“威尔逊想通过松井评估日军情报部门的水平，松井想通过威尔逊摸清英国人的动向。而我们在中间。”
潘丽娟把照片放回信封，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她在思考，快速地将所有信息拼凑起来。
“你想要他手上的短波电台图纸。”她终于说，“不是因为我们需要电台，是因为你需要知道英国人现在的技术到了什么水平。”
沈前锋笑了，很浅的笑容，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系统给的设备太好用了。”他说，“好用到我已经开始忘记，这个时代正常的技术边界在哪里。我需要一个参照物。”
“所以你是在利用他。”
“互相利用。”沈前锋纠正道，“他想要新型武器的情报去邀功，我想要他的技术标准来校准。至于他背后的英国政府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日本人被赶出中国之前，任何能削弱他们的力量，哪怕只是暂时的盟友，我们都要抓住。”
潘丽娟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在根据地，听一位从莫斯科回来的同志做报告。那位同志说，国际局势就像一盘棋，小棋子没有资格谈感情，只能计算得失。她当时很反感这句话，但现在
“如果他发现你在利用他呢？”她睁开眼睛问。
“那他就该明白，这场游戏里没有傻子。”沈前锋说，“而且他不敢声张，因为和中国人私下交易情报，在他的上司那里也是违规操作。”
又是沉默。
这次持续得更久。楼下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下次见面。”潘丽娟终于开口，“我要在场。”
沈前锋看着她：“你不信任我？”
“我是不信任他。”潘丽娟把信封推回去，“而且两个人一起，有些话反而更好说。比如可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沈前锋想了想，点头：“好。”
“还有。”潘丽娟补充道，“无论拿到什么图纸，给陈默研究之前，必须先让我过目。有些技术现在出现太早了。”
她说得很隐晦，但沈前锋听懂了。
系统解锁的那些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如果过早流入这个世界，会带来什么后果？没有人知道。但潘丽娟的担忧是对的——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我答应你。”沈前锋说。
潘丽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走到桌前，拿起那块已经凉了的桂花糕，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我娘都会做桂花糕。她说吃了桂花糕，冬天就不怕冷了。”
沈前锋静静听着。
“后来日本人来了，树被砍了当柴烧。”潘丽娟的声音很平静，“我娘死在逃难的路上，临死前还念叨着，说家里的桂花糕还没吃完。”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回油纸里，仔细包好。
“所以沈前锋，别怪我多想。”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输不起。我们所有人都输不起。”
沈前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窗外，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又一次扫过江面。光柱掠过药铺的后墙，在房间里投下转瞬即逝的苍白光影。
那道光过去后，房间里似乎更暗了。